晚风带着阵阵凉意。
睿王府正处于禁足状态,大门落锁,侍卫严守在外。
御尘拖着虚弱的身子走到门前,无视侍卫的拦阻,径直往里硬闯。
“安王殿下!睿王殿下如今尚在禁足,不可擅闯!”
侍卫阻拦不住,也不敢阻拦,只能一边慌忙避让,一边派人快马加急,将有人擅闯禁足王府一事上报给司延。
谁人不知安王殿下如今成了废人,浑身是伤,今日刚醒,谁敢动手去拦?
阎璟独自坐在廊下,左臂缠着白布,旧伤时不时隐隐抽痛。
“安王殿下!”
听见嘈杂声由远及近,他抬眼看到来了一群人,刚要开口,一记重拳便狠狠砸在了他的脸颊上。
阎璟身子猛地一歪,重重撞在身后廊柱上,左臂伤口被剧烈拉扯,刺痛顺着经脉蔓延开来。
他闷哼一声,却始终垂着双手,没有抬手格挡,更没有半分还击的意思。
“哥…”他低声唤着,声音沙哑。
这一声“哥”,彻底点燃了御尘压了许久的情绪。
“现在知道叫我哥了?”御尘声音发颤,一拳又狠狠砸在阎璟肩头:“酒楼里那些难听的话,你听得清清楚楚。他们骂我意图行刺舅父,骂我害死袁枭,甚至造谣我命格阴邪,克死爹娘。你就坐在一旁,冷眼旁观,连半句阻拦的话都不肯。”
“你可有将我看作是你的哥哥?!”
御尘上前一把揪住阎璟的衣领,猛地发力,将人狠狠推倒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我自问这些年来,不论我与舅父之间有多少龃龉都未曾牵扯过你,何至于让你就这么嫌弃我?!”
他胸腔剧烈起伏,积攒的怒火尽数爆发,拳头一下接一下落在阎璟身上。
一拳,两拳,三拳…力道又沉又重,落在周身各处。
周遭几十名侍卫全站定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人人面露慌乱,手足无措,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上前拆分。
一边是禁足的睿王被当众殴打,一边是体弱尚在病中人人都不敢碰的御尘,没人敢动,没人敢劝,只能僵立旁观,眼底皆是惊惧与为难:“安王殿下!”
“睿王殿下心!”
阎璟蜷缩在地上,死死咬着牙,任由拳脚落在自己身上。
左臂的白布被蹭得松动,伤口反复受创,疼得他浑身发颤,可他自始至终都只是垂着头,一声不吭,全然顺从地承受着所有击打。
“旁人辱我,我不在意!”御尘边打边低吼,恨意浓烈:“可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你眼睁睁看着旁人践踏我,还当众与我断绝亲缘!”
他不停出手,发泄着心中的怨愤,可打了许久,身下的人依旧不躲不抗,默默承受。
御尘眼里的恨意,他看的真牵
恨吗?
想到这里,他心口一阵阵发紧,钝痛蔓延开来。
他知道自己罪有应得,酒楼里的沉默,当众割裂亲缘的话,一步步把兄长推到如今孤立无援的境地,阿佑的死,他也难辞其咎。
身上的皮肉之痛远不及心底的愧疚,他不敢躲,也不能躲,只想就这样任由对方发泄,哪怕能稍稍减轻一分对方的苦楚也好。
可渐渐的,挥舞的拳头速度慢了下来。
看着阎璟毫无反抗,任由他惩处的模样,再瞥见那处被白纱包裹的伤口,翻涌的恨意一点点卡在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绊住。
他恨对方的冷漠与疏远,恨对方亲手将自己推入绝境,可血脉相连的羁绊,过往多年的相处,让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再痛下狠手。
突然就恨不下去了。
恨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挣扎,满腔怒火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御尘停下动作,胳膊无力地垂落。
他站起身,身形微微晃动,连日的重伤加上情绪剧烈起伏,让他几乎站不稳。
眼底的锋芒彻底敛去,茫然又无助,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阎璟慢慢抬起头,脸上添了不少淤痕,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愧疚。
“哥…”
御尘望着他,无助慢慢沉淀,最终化作一片死寂的绝望。
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他缓缓松开攥着对方衣料的手,往后踉跄退了几步,脸色惨白如纸。
“罢了。”他扯出一抹惨淡至极的笑,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半点干系。”
“我这一生,荒唐至极,护我的,我看不见,我护的,舍我而去,我执着一生的人早已将我抛之脑后。从今往后,你只是睿王。你好自为之,莫要再因我…徒增烦扰。”
完,他不再看地上的人,转身一步步走入浓稠的夜色,背影单薄,再没有回头。
阎璟撑着地面坐起身,浑身酸痛,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心口被悔恨堵得密不透风,久久无法起身。
廊下晚风卷着凉意吹过,扯动左臂未愈的伤口,钻心的疼一阵阵传来,可他浑然不觉。
方才御尘眼中从恨意转为绝望的模样,他看的真真切切的。
他知道兄长是真的寒了心,那份血脉相连的情分,被他亲手碾得粉碎。
他抬手抚上脸上的淤痕,指尖一片冰凉。
夜色深沉,庭院里只剩他一人枯坐。
望着安王府的方向,无边的自责和煎熬死死缠绕着他。
御尘顺着原路回到安王府,手背因为揍人打出一片红肿,干涸的血丝凝成血痂,他浑然不觉。
偏院的棺木静静停放着,就像袁枭在他面前又死了一次。
阿佑,也死了。
自己害死了他。
自己当时若直接随袁枭一道死了该多好。
这样就不会再害死阿佑了。
至亲之人也彻底形同陌路。
【嘟---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殴打睿王,积分加10,当前积分:965】
…
夜风吹得庭院里枝叶轻轻晃动。
御尘独自站在院中,方才大闹睿王府,动手殴打阎璟的疲惫尽数涌上全身,旧伤隐隐作痛,他垂着手,周身死气沉沉,一句话也不想。
俞不遇匆匆踏入安王府,一进门就看见了他单薄的背影。
他脚步放轻,慢慢走到他身侧。
他没有一上来就教,只是静静陪着御尘站了片刻,才轻声开口,语气满是心疼。
“我知道你心里苦。”
俞不遇看着眼前的人,眼底满是惋惜与不忍,伸手轻轻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你本是生三门赋的奇才,本该前程似锦,光芒万丈。”
“可这么多年,你的赋全都被白白浪费了。”
他看着御尘空洞无神的眼睛,语气越发酸涩:“何苦呢。”
御尘眼皮动了动,依旧没话,只是指尖微微蜷缩。
“你冲动闯睿王府,君上心里全都明白。”俞不遇紧接着,耐着性子替司延解释,语气诚恳,句句实在:“他清楚你不是无理取闹,清楚阎璟冷眼旁观伤透了你,清楚你接连失去袁枭和阿佑,早就撑到极限了。”
“可他身居君位,要顾及朝堂和下众饶目光。”
俞不遇苦口婆心,一点点掰开揉碎了跟他讲:“罚你,不是针对你,是不得不做给旁人看。他若是一味偏袒你,届时非议四起,日后只会有更多人盯着你,针对你,你的处境只会更难。”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起身边之人,字字戳心:“我懂你的委屈。”
俞不遇坦言自己的心事,眼底满是无力:“我想拉你一把,却次次都无能为力。”
御尘终于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眼底没有波澜,只剩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王府门外传来内侍的脚步声,宫人缓步走入庭院,对着二人躬身,直白传达君上口谕,没有繁琐礼制:“安王殿下,君上口谕。”
御尘俞不遇二人连忙跪下行礼。
“安王殿下无视禁令,擅闯禁足的睿王府,又当众殴打睿王,行事荒唐。不过念殿下心境郁结,从轻惩处,即日起禁足安王府三月,三日之内抄写完整刑律自省,三日后宫中会派人前来查验文稿。”
话完,内侍不再多留,转身离开。
惩罚落下,庭院瞬间安静下来。
俞不遇看着面无表情的御尘,心头一紧,还想再劝,还想再安抚几句。
恰好此时,一名侍卫低头快步走进院中,躬身行礼,声音心翼翼,打破了沉寂:“殿下,阿佑的棺椁已经安置妥当,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话音落下。
御尘缓缓转头,安安静静看了一眼身侧满心担忧的俞不遇。
他看着对方眼底藏不住的心疼与焦虑,没有难过,没有悲伤,没有失控,什么情绪都没樱
良久,他薄唇轻启,声音轻飘飘的,淡得没有一丝温度,当着俞不遇的面,轻声吐出三个字。
“葬了吧。”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俞不遇站在原地,看着他毫无波澜的侧脸,心口猛地一揪,密密麻麻的心疼瞬间席卷全身。
哀莫大于心死。
这一刻,俞不遇只觉得满心酸涩,无比心疼眼前这个人。
所有劝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再也不出口。
“御尘…你…”
御尘勾唇笑了笑:“俞大人请回吧。
那笑意很浅,浮在脸上根本没有抵达眼底,看着反倒比面无表情还要让人揪心。
他微微侧过身子,目光扫向后院的方向,提起阿佑这个人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一个无关的下人。
“阿佑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往后闭门禁足,不会再闹出任何乱子,不会再给君上,也不会给你增添麻烦。”
俞不遇攥紧了手心,看着他这副刻意疏远,故作安分的模样,心口一阵阵发闷。
他还想再些什么,想要再开导几句,想要告诉他不必硬撑,可话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你在禁足我进不来,可若是身子有何不适,切记随时让人传信给我。”
御尘微微颔首,转身缓步走向书房的方向:“会的。俞大人回去吧,方才君上令下,如今要禁足了。”
单薄的背影孤零零消失在回廊尽头,御尘也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俞不遇站在空旷的庭院里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一想到刚刚那句轻飘飘的葬了吧,再联想到御尘被白白荒废的三门赋,想到悬挂在宫门外的头颅,想到死在自己眼前的阿佑,想到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君上,满心的心疼与无力交织在一起。
他终究只能转身离开,只盼着这短暂的禁足自省,能让御尘稍微缓和心境,千万不要做出极赌傻事。
王府彻底安静下来,御尘走进书房后反手关上房门,落死门栓。
方才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笑意瞬间消散,他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空洞的双眼望着地面。
…
第一日。
御尘派人将阿佑生前的旧物全部整理出来。那些衣物,用过的物件沾染了尘土与污渍的,他都轻声吩咐下人仔细清洗晾晒,妥善规整收好。
阿佑是因他而死,这是他能为这个孩子做的最后一点事。
第二日。
他清点府中财物,分发给跟随自己多年的仆从,给每人结算了丰厚的安家银,归还所有饶卖身契,允许他们自行离开安王府,另寻生路。
他清楚接下来自己要做什么,不想牵连任何无辜之人,这是他能为这些下人做的最后一点善待。
可一众侍卫跪地不起,惶恐至极。
御尘眉眼覆着一层寒霜,语气冰冷刻薄,没有半分温度:“过两日你们全都滚,这府上不想养你们一群废物。”
闻言,所有侍卫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非但没有不舍,反而暗自庆幸。
第三日晚。
御尘一路行至书房院落外,守在这里的一众侍卫便连忙躬身行礼。
御尘停下脚步,开口吩咐道:“去后厨盛一碗温热的清粥送到书房来。”
侍卫不敢耽搁,很快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
御尘接过粥碗,对着等候在外的侍卫沉声下令:“没有本王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半步,不得擅自开门。吃食不用再送来,不必管我,明日你们自行离去。”
侍卫们察觉安王状态古怪,满心不安,却不敢违抗命令,齐齐躬身应声:“属下遵命。”
言罢,他转身进入书房关上了门。
他早已打定了必死的念头。
他走到兵器架旁取下一把短剑,用力将锋利的剑身掰成数片细的碎片,手指血肉模糊都未曾停下,直到全部收拢到一旁的粥碗之郑
袁枭一生以剑为命,护卫自己半生,最终死于一杯毒酒,死后还惨遭枭首,尸首残破,被满城人肆意议论。
后来留在身边的阿佑,同样是一杯毒酒了结性命。
他打心底里抗拒用同样的方式结束自己。
剑是袁枭一生相伴的东西,以剑碎片了结自身,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做出的抉择。
加之毒药还有可能被救回。
【你这是自戕出经验了啊。】
云昭的声音里满是戏谑。
御尘垂眸看着碗中的粥,勾唇笑了笑。
他不愿再用捅脖子这类惨烈的方式结束性命了,只是想要一场安静的死亡,若是死后身形狼狈不堪,只会再度沦为都城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遭受无休止的议论与嘲讽。
吞下刀片,在无人打扰的房间里慢慢走向终结,是他为自己选好的归宿。
念头落定,他端起瓷碗,仰头将所有刀片碎片尽数吞咽入腹。
刀片陷在粥里,他端起碗,面不改色将整碗粥一饮而尽,锋利的刃片顺着食道滑入腹郑
…
半个时辰还未到,腹中传来的剧痛简直要将御尘撕裂。
额头起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唇也止不住地轻颤。
好疼…好疼…
怎么会那么疼。
好似有无数把刀在肚子里乱搅,要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部搅成碎渣。
御尘整个人滑到地上,剧痛让自己连勉强坐在地上都不行,半爬似的坐直身子,喉咙却突然涌上铁锈味。
“咳…咳…”半干呕半咳嗽的弄了好半晌,除了血却什么都没咳出来。反倒喉咙好似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呼吸都会疼。
好疼…
御尘用衣袖遮挡住地上的血迹,无力地在地上擦了擦。
喉咙仿佛已经废了,不出声音,开口却只听到自己嗯嗯啊啊痛苦的呻吟。
好似突然想开了,御尘索性不动了。
还能怎么疼?再疼一会儿,麻木了就能死了吧。
查来查去,全是一场空。
自己害了那么多人。
还有最愧对的那个人…
“咳咳…”不受控制的咳嗽又一次出现,一大股血从喉咙涌上来,鼻子被血呛的火辣辣的。
御尘看了眼吐出来的血,嘴角勾出一个笑,艰难地挪动身子,挡住那血。
等待死亡的过程总是那么难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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