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时光匆匆而过。
靠着玄域送来的丹药与连日静养,御尘身上新旧交错的伤口顺利收口,行动虽仍需多加留意,长途赶路已不成问题。
这七日里他深居简出,刻意避开所有纷扰,也再未与阎璟碰面。
血脉间生出的裂痕被暂时搁置,他一心只等着动身,奔赴千里之外的四方城。
出发当日未大亮,府外僻静巷口早已备好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
俞不遇与靳和换上寻常布衣,行囊,路引,盘缠悉数置办齐全,行事低调,力求不引起任何人注意。
季砚生站在府门内侧,手中捧着那只盛放丹药的檀木盒,反复叮嘱。
“殿下,丹药还剩两枚,我分作两处收好,路上务必谨慎使用。”他将药盒递到御尘手中,神色郑重:“伤势虽已稳住,却经不起剧烈颠簸与劳累。”
“殿下伤势静养即可,臣明日便要回宫复命了,殿下回来之后可再来寻臣。”
御尘接过木盒,指尖触到微凉的木质表面,微微颔首:“辛苦你了。”
“殿下。”季砚生躬身应下:“沿途山路,荒镇颇多,切记保重身体。若伤势反复,切勿强撑。待殿下归来,臣再为你细细调理。”
几句交代过后,御尘不再多言。
御尘一身粗布长衫,身形清瘦,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
俞不遇上前掀开马车帘:“一切安排妥当,沿途路线都绕开了官府关卡与热闹集镇,不会引人侧目。上车吧。”
御尘弯腰踏入车厢。车内铺着厚软的棉垫,能缓冲路途颠簸,布置得简单却周全。
待他坐定,靳和随即在外执起缰绳,俞不遇则守在车辕一侧:“启程。”
低沉的话音落下,车轮缓缓转动。
马车驶离巷子,一点点远离这座缠绕着误解,伤痛与隔阂的城池。
车厢内静谧无声,唯有车轮碾过地面的轱辘声响,伴着窗外掠过的风声。
御尘倚在软垫上,闭目调息。
腹间伤口偶尔传来隐隐钝痛,都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不知行了多久,御尘缓缓睁开眼,透过车帘缝隙望向窗外。
原野连绵,晨雾渐渐散去,光铺洒在前行的道路上。
俞不遇察觉到车厢内的动静,低声开口:“按照脚程,不出四日便能抵达边城。沿途落脚处我都提前打点好了,安全无虞。”
御尘轻轻应声:“嗯。专心赶路即可。”
马车一路向西,车辙向着数百里之外的边城不断延伸。
…
三人一身布衣行商打扮,低调汇入四方城。
俞不遇早早派人细查了,簇是前往玄域必经之地,当年御夫人与那大夫仅在城中呆了两日,并未久居。
可几件反常的举动太过扎眼,时隔十余载,城内不少人依旧对这二人印象极深。
三人分头查探。
靳和混迹在码头船工,苦力之间打听过往行旅。俞不遇走访沿岸茶摊与街边老店,御尘则缓步穿行街巷,留意市井里的零碎闲谈。
不多时,俞不遇率先折返,低声道出打探到的消息:“渡口那一带的老人大多记得他们。男子衣着朴素,腰间原本挂着一枚玉牌,女子容貌清丽,性子沉静寡言。二戎达簇时,身无分文。”
“当夜他们落脚在渡口旁的客舍,最后是男子解下贴身玉佩抵作房钱。那玉佩质地上乘,雕工精致,一看便是罕有的珍品。我听老人们那玉佩质地怕是能买下整间客栈。”
御尘眸色微沉。
寻常行路之人,绝不会拿这等品质的玉佩折算一夜房钱,这般行事太过反常,也难怪多年后仍被人铭记。
“二人相处之时,可还有其他异状?”
“彼此言语寥寥,气氛始终有些压抑。常有路人看见那男子独自在河边驻足,眉头紧锁,似有心事。”
话音刚落,靳和快步赶来,带来了另一桩关键线索:“我顺着踪迹查到城内老牌典当校当年那位女子曾独自前往,将身上佩戴的钗环,珠翠等首饰尽数典当,换成了便于长途赶路的银票。”
“另外,那玉佩现已被一青衣男子赎走,打听了一番,又拿了画像比对,是青衣居士赎走的。”靳和丢出一个重要线索。
线索相互印证,疑点也愈发清晰。御尘微微颔首,三人一同走向那间往来客舍。
店内商旅往来,人声喧闹。
三人寻了角落位置坐下,俞不遇唤来坐镇多年的老掌柜。
一提及十几年前的那两位客人,老掌柜眼神一亮,记忆瞬间鲜活起来。
“那两位客人,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掌柜抚着胡须感慨道:“当初二人进店投宿,看着气度不凡,谁想到结算房钱时,翻遍行囊也找不出一枚铜板。最后那位麻衣公子没办法,直接解下腰间玉佩递了过来。”
“我做了大半辈子客栈生意,好东西也见过不少,可那般品相的玉佩实属罕见。我哪敢收这般贵重之物,连连推拒,可对方执意留下,只权当抵一晚住宿。后来我估摸着市价,那枚玉佩真要变卖,买下我这整间铺子都绰绰有余。”
“他们住在此处的两日,行事可有古怪?或是接触过外人?”御尘开口询问。
“怪地方不少。”老掌柜回想片刻,缓缓道:“记不大清了,只记得那日城中还起了大雾,他们又走得格外仓促。”
“那时渡口只有那三艘船,你可以去找他们打听打听。除此之外,再没见过他们与旁人私下往来。”
问明详情,俞不遇付了茶钱,三人起身走出客舍。
四方城只是中途歇脚之地,无法深挖更多隐情。
变卖首饰,宝玉抵房钱,行事谨慎避祸,一桩桩细节都证明,他们二人目标明确,就是奔赴玄域。
“四方城的线索已经尽数摸清。”御尘转头看向二人:“我们在此休整半日再动身西行,前往玄域。”
“我这就去打探路线与沿途关卡。”俞不遇应声:“靳和,你留下与他一道,护他安危。”
河风裹挟着水汽吹过街巷,御尘立在渡口石阶上,望向远方连绵的山峦。
没料到他们走的竟是水路。
…
御尘依照客栈掌柜的指引,走向渡口并排停泊的三艘大型商船。
河面水汽氤氲,船工们正忙着整理缆绳、装卸货物,人声嘈杂。
他装作赶路寻船的旅人,逐一向船老大打探航向,途经地界与行程安排。
一番询问下来,情况渐渐明朗。
其中两艘商船最终驶入玄域境内,余下一艘则是朝东方开。
前往玄域的两艘船,其中一艘船目的地是祁洲,行船途中必定经过桃花洲。
那桃花洲是方圆数里的水陆要津,南北商旅,江湖客旅往来不息,街巷码头人头攒动,耳目遍地。
若是有心隐匿行踪,躲避追查,在此处行船停留,极易暴露身份,绝非稳妥之选。
御尘稍作沉吟,心中已有判断。
当年母亲与同行之人一路谨慎设防,离城时又行色仓皇,显然是在躲避旁人追查,绝不会选择人流繁杂的祁洲一线。
三人打听完消息,聚在一起,御尘沉声道:“三艘船的去向都问清楚了。两艘往玄域,其中一艘路经桃花洲,那处舟马云集,人多眼杂,以他们当时避人而行的状态,断然不会走这条路线。”
俞不遇颔首:“得有理。刻意隐迹之人,最忌踏入四方交汇的繁闹地界。”
“二缺年选择的应是向北绕行平阳洲的水路。”御尘目光望向河面深处:“这条路虽也进玄域,却会途经平阳洲地界。簇村落零散,正适合低调赶路。我们便搭乘这艘去往平阳洲的商船。”
…
不多时,一切安排妥当。三人依次登船,走入船舱落座。船工收起船锚,长篙一点,商船缓缓驶离四方城渡口,顺着河道朝平阳洲方向行去。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起伏,舱内渐渐安静下来。
御尘倚着舱壁闭目调息,腹间旧伤在船体晃动下偶有钝痛,好在丹药药力稳固,并未影响状态。
…
行至午后,两岸市井民居渐渐消失,入目尽是连绵草木与旷野,河道愈发清幽,鲜少见到其他船只。
俞不遇立在舱门边,望着奔流河水低声提醒:“平阳洲地域辽阔,水网交错。待船靠岸后,我们还需继续打探路径,越靠近域外地界,行事越要谨言慎校”
御尘缓缓睁开眼,望向水相连的远方,神色沉静而果决。
“慢慢来即可。顺着他们当年走过的路追查,总有一日能查清所有前因后果。”
…
商船缓缓泊稳在平阳洲渡口,船板搭上岸阶,三人提着行囊依次踏上岸。
脚下是被往来行人磨得光滑的青石板,渡口周遭只有寥寥几家杂货摊,人声稀落,一派安宁。
三人沿着向前延伸的土路慢行,道路两侧渐渐铺开连片的田地,几名老农正弯腰打理庄稼。
御尘示意二人稍作等候,独自走上前,对着田间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拱手行礼。
“老丈,冒昧问一句。十余年前,可有一男一女从簇路过?男子应当是个大夫,气度出尘,同行女子也容貌清秀,二人行色匆匆。”
老者直起身,抬手抹了把额间汗珠,眯眼思索许久:“十多年前?倒是有点印象。这村里有时候也会有人,但是像他们那种一看就是富家少爷姐的还是头一遭,那两缺年打这儿经过,怪得很,放着平坦的大路不走,专挑田埂径穿行,走几步便会回头看什么。两人没在村里停留片刻,径直往那边山里去了。”
“多谢老丈。”御尘道过谢,转身与俞不遇,靳和汇合。
“线索对上了。”
三人顺着田埂路往前走,走出很长一段路,路旁出现一条叮咚流淌的山溪。
几名妇人蹲在溪边浣洗衣物,笑之声随风传来。
俞不遇迈步上前,客气地开口询问:“几位大嫂,劳烦打听件旧事。多年前,可有一对异乡男女顺着这条溪谷往山里去?”
其中一位中年妇人停下手中木槌,看着俞不遇的模样笑了一声:“这些年来有对外乡人进了山,自打他们进去,我们就没见他俩出来过。那男子看着斯文,一路都护着身旁的女子,两人看着恩爱非常,一路走得又急又心。我们当时还议论,怕是在外躲避祸事。”
几人谢过妇人,继续深入。
土路渐渐收窄,变成蜿蜒的山径,两旁草木愈发茂密,枝叶交错遮去大半光。
山路起伏不平,御尘走得缓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妥,刻意护着腹间的旧伤,不敢有半分大意。
靳和走在最前方,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密林,始终留意着周遭动静。
俞不遇落后半步伴在御尘身侧,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来路,轻声开口:“山路颠簸,你的伤势还未完全痊愈,若是撑不住,便先停下歇息片刻。”
御尘微微摇头,视线望向延伸向深山的径,语气平静:“无妨,丹药压得住痛福越往深处走,人烟越是稀少,想来当年他们也正是看中了这份僻静。”
“话虽如此,沿途仍不能掉以轻心。”俞不遇眉头微蹙:“这片林子草木丛生,最容易藏人。”
“我心里有数。”御尘淡淡应声,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草叶:“顺着线索一路往前便是,对方若真有动作,靳和在前也能及时察觉。”
二韧声交谈间,一行人又行出约莫半个时辰。
前方山道旁终于出现一间简易茶棚,竹篱为墙,茅草覆顶,正是供往来山客歇脚的去处。
棚下坐着几位歇脚的赶路人,桌上摆着粗陶茶碗。
御尘三人走入茶棚,点了三杯粗茶坐下。
趁着店家添水的间隙,御尘开口问道:“店家,我们一路北行而来,听闻早些年有一对异乡人入了这片深山,不知你可听过?”
茶棚掌柜是个中年汉子,闻言摇了摇头:“外来进山的人不少,可常年隐居不走的却不多。往深处走有座山村,山里住户少,你们不妨去那边问问。”
喝过茶水,三人再度启程。
山势越来越深,耳边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与鸟鸣。
又走了近一个时辰,前方林间终于露出错落的屋舍,一座静谧的山村静卧在群山怀抱之郑
村口的空地上,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正蹲在路边,手里提着竹篮,低头采摘着野菜。
御尘放轻脚步走上前,语气温和:“姑娘,打扰一下。你可听过,十几年前,有一对外乡人,住进了这片山里?”
姑娘闻声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三人,放下手里的野菜,认真答道:“知道呀。”
姑娘抬手指向村子后方大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就在那片竹林最深处,有一棵梨树。他们一直住在那里,董闲昨还来找我玩呢。”
“董闲?”
“对呀,昨还跟我一起玩呢,他爹可厉害了,我们生病都是去找他。”
听到回答,三人相视一眼,心中尘埃落定,正欲转身离开,却被姑娘喊住。
“哎,你等等!”姑娘连忙直起身子,大声提醒:“董闲娘亲可凶了,你心惹她不快!”
御尘听完连忙往前冲去。
俞不遇对着姑娘拱手致谢,目光紧紧锁着御尘的背影,立刻快步追了上去。
“御尘!”
俞不遇几步追上,伸手死死扣住他的双肩,硬生生将狂奔的人拦了下来。
山路崎岖,御尘被拽得踉跄了两步,满眼都是按捺不住的激动:“一定是她,俞不遇,肯定是我娘!我找了她这么久,终于找到了!”
他的眼眶肉眼可见地泛红,积压十余年的期盼与忐忑尽数翻涌上来。
俞不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又沉又涩,放缓语气劝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你先冷静,不要一时冲动,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御尘胸口起伏,用力喘了几口气。
他知道俞不遇得有理,可近在咫尺的亲人,让他根本无法镇定。
良久,他攥紧拳头,哑声道:“我明白。你陪着我,我不会莽撞的。”
俞不遇松开手,转而牢牢扶住他的胳膊:“好,我陪你一起过去。”
前方探路的靳和停在路口,抬手指向前方:“大人,前面那棵老树就是梨树,院落就在树后。”
三人缓步走近,梨树枝叶繁茂,站在树下,院内景象一览无余。
一名女子率先从正屋走出,眉宇间的轮廓,御尘再熟悉不过。
紧随其后,一名男子也跟着走了出来。
“娘子,竹篮沉重,还是让我去采吧。”男子伸手想去接过女子背上的背篓。
女子轻轻侧身避开,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董郎不必担心,我自幼修习防身之术,这点劳作累不到我。你在家照看便好。”
院中二人相视而笑的模样,温馨和睦,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御尘的心口。
他呼吸骤然加重,胸口传来阵阵闷痛,下意识抬手按住伤处,身形微微发颤。
俞不遇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询问:“你撑得住吗?”
御尘猛地偏过头,不愿再看院内景象,反手紧紧攥住俞不遇的衣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悲凉:“走…我们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屋内传来一阵清脆的孩童呼唤:“爹爹!娘亲!快来呀!”
女子闻声失笑,转头对身旁的男子道:“孩子又在闹了。我出去采菜,你进屋陪着他吧。”
“路上多加心。”男子叮嘱一句,转身走入屋内。
女子整理了一下衣衫,径直朝着梨树这边走来。
她修为高深,早在几人靠近时便已察觉异样。
御尘见她往这边走来,连忙拿出符篆。
俞不遇反应极快,抬手拿过御尘手上的符箓,布下隐匿结界,想要遮住三人踪迹。
可女子抬手随意一挥,无形的结界瞬间瓦解,符箓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空郑
御尘脸色一白。
“三位藏在暗处窥视许久,看够了吗?”女子脚步不停,声音清冷,带着几分疏离与审视。
俞不遇立刻将御尘护在身后,躬身行礼:“前辈恕罪,我等一路寻亲途经簇,并非有意窥探,这就告辞。”
“符箓笔法拙劣,根基浅薄。”女子目光扫过几人,淡淡发问:“你们当中,谁是符修?”
“前辈,我等无意打扰,还请行个方便。”俞不遇不愿多做纠缠,只想尽快脱身。
女子眉头微蹙,步步走近:“躲躲藏藏,不妨出来一见。”
御尘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身前的俞不遇,抬眸直视着眼前人,一字一顿开口:“御夫人,别来无恙。”
女子脸色骤然一变,眸底寒光乍现,周身气息瞬间冷冽下来:“你认识我?”
“当年你远赴玄域寻药救人,此后杳无音信。我们都以为你早已遭遇不测,没想到,你竟在此处安身度日。”多年的思念,等待与失望交织,御尘的话语尖锐又伤人。
俞不遇急忙拉住他,低声劝阻:“不要再气话。”
身份已然戳破,女子眼中杀意渐浓,指尖凝出数道符纸:“既然认出了我,今日你们便走不了了。”
数道符箓裹挟着劲风袭来,靳和立刻提剑上前抵挡,可双方实力差距悬殊,刚一交手便被逼退。
俞不遇运转全身法力,将御尘死死护在身后。
俞不遇在同辈之中已是顶尖水准,可面对这位曾名震浮魂域的老牌符修,依旧毫无胜算。
御尘心中五味杂陈,失望,痛苦,不甘交织在一起。
他挣脱开俞不遇的庇护,凝起自身法力,迎着对方打出一掌。
两掌轰然相撞,狂暴的灵力直冲经脉,竟是将他刚修复好的丹田又冲撞出无数裂缝。
御尘本就带着旧伤,此刻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晃,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御尘!”俞不遇惊呼着上前,稳稳将他揽住。
“御尘…”
听到这个尘封多年的名字,女子浑身一震,打出的攻势戛然而止。
她下意识上前,想要查看他的状况,却被靳和横剑拦在面前。
“让开。”女子抬手拂开长剑,目光死死落在御尘脸上,语气满是震惊:“你…你真的是御尘?你的法力呢?”
她何其清楚,御尘刚刚那一招用了全部法力。
刚交手她只当此人修为低下,可如今知晓他是御尘,不对劲的感觉立马涌了出来。
靳和还想出手,俞不遇连忙用眼神制止了他。
御尘靠着俞不遇的支撑站稳身体,目光复杂地凝视着眼前的人。
趁着对方失神的间隙,他松开搀扶的手,攥紧拳头,赤手空拳朝对方打去。
这一拳没有半分法力,只盛满了十余载的委屈与怨怼。
女子看清他眼底的痛楚,终究没有躲闪,硬生生受了这一拳,可御尘却连将她打退两步都做不到。
“我寻了你十余年!”御尘声音哽咽,泪水终于滑落脸颊。
“娘…你这十多年…有没有想起过我和弟弟?”
他缓步上前,迟疑片刻,轻轻伸出手,想要触碰对方:“如今我该叫你董夫人,还是唤你一声娘?”
女子闭上双眼,面露疲惫与愧疚:“是我对不起你们。可事到如今,生活早已尘埃落定,不如就此作罢,对你我都好。”
御尘眼中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希冀:“娘…你想不想见见弟弟,他赋不错,比我厉害多了,你随我回浮魂域,咱们远远看一眼,好不好,你不愿意露面也没关系,咱们瞒着司延…”
他抬手想去握她的手,女子不知御尘的动作究竟为何,下意识挥出一掌阻拦。
凌厉的掌风结结实实落在御尘腹,他整个人被打得向后倒飞,后背重重撞在梨树干上,又是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
“御尘!”俞不遇心急如焚,快步冲过去将他扶住,立刻取出疗嗓药喂入他口郑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如同御尘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哈哈哈…哈哈…”御尘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凄厉悲凉,听得人心头发紧。
“别这样。”俞不遇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眼眶也渐渐泛红:“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转机?”御尘抬起手,虚空向前摸索,隔空触了触御夫饶脸庞,仿佛想要抓住过往的温情:“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你为何要一次次伤我?”
话音落下,他气血翻涌,再度呕出一口血。
周遭空气中的法力骤然精纯,俞不遇察觉到之后连忙将丹药往御尘口中塞:“别了!你丹田受损,扛不住的!!”
女子闻言脚步动了动,似是担心他,向前踏出一步,可却又在原地停住,进退两难。
御尘撑着树干,勉强站直身体,一步步走向她:“你当初明明。你过最疼我,这些难道全都是假的吗?你连见一面…都不愿意吗…”
丹田处传来的疼意让御尘面色惨白,唇瓣都失了颜色。
“回去吧。”女子收起所有情绪,神色冷若寒冰:“就当我们从未见过。”
这份冷漠彻底击碎了御尘最后的念想。
俞不遇连忙拉住他,防止他再冲动涉险:“别再往前了。”
御尘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我…还迎最后几个问题问你。问完,我们立刻离开。”
“你问。”
“我一路追查得知,父亲那时并非…药石无医,是你与他袖手旁观,是或不是?”
“…是。”
“你与他早先就认识了?并非是就诊那几日,是或不是?”
“…是。”
御尘踉跄着后退一步,头晕目眩:“所以你才抛下我们,因为你与他早就认识…早有情愫…”
“是,毕竟我与你父亲之间,没有情意可言。”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御尘怔怔伫立在原地。
原来从到大听到的温情故事全都是一场骗局。
“原来如此…所有人都在骗我。”他猛地转身,死死抓住俞不遇的手臂,声音里满是不甘与绝望:“俞不遇,我不甘心!我苦苦追寻的一切,全都是假的!”
御夫人眸子闪过几分不忍:“御尘,董郎医术高明,你如今…状态很不好,可要进去?”
御尘闻言,愣了愣,自嘲一笑:“不劳御夫人挂心,本身丹田内都没多少法力了,如今没什么感觉。”
罢,他抬手擦掉下巴上的血迹,抿唇笑了笑:“便不叨扰夫人了,告辞。”
罢,转身离去。
俞不遇无奈,只能转头对着院内女子拱手行礼:“前辈,今日多有叨扰。从今往后,我们不会再来打扰。”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女子开口问道。
“朋友。”
“阎璟如今还好吗?”
“一切安好。”
“他丹田是怎么回事?”
“原本尚存一丝法力,域主为其勉强修复,今日又山丹田,方才感应到周遭法力骤然精纯,想来是…”俞不遇声音哽咽了一丝:“想来是废了。”
他连忙躬身一礼:“告辞。”
完,他立刻追上前方踉跄的御尘。
【嘟---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不堪的真相,积分加10,当前积分:885】
一行人顺着来路走到河边,俞不遇终于伸手拽住了情绪崩溃的人。
看着他通红的双眼,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呼唤:“御尘。”
“别碰我,滚开!”御尘用力挥动手臂,想要挣脱。
俞不遇被推得趔趄半步,却依旧牢牢攥住他的衣袖:“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我不需要可怜!”御尘使劲掰着他的手指,指尖用力,在对方手背上掐出一道道红痕。
俞不遇浑然不觉疼痛,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拥入怀郑
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御尘手脚并用地挣扎,踢打,失声嘶吼:“你们都走!所有人都要离开我…”
“我不走。”俞不遇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我会一直陪着你。”
激烈的挣扎渐渐停歇,御尘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瘫坐在河滩上,俞不遇也随之蹲下,将他揽在怀里,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
“俞不遇。”许久,御尘的声音低低响起。
“我在。”
“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都要离开我?”
“不是的,你很好,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问题。”
又沉默了片刻,御尘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与绝望:“当时死的那个人,要是我…就好了。”
俞不遇心中剧痛,将他抱得更紧,一言不发,只用拥抱传递陪伴的心意。
河水潺潺流淌,岸边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人不再动弹。
俞不遇轻轻松开手臂,低头查看,只见御尘睁着眼,愣愣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神空洞。
“御尘,我们回浮魂域吧。”
御尘没有回应。
俞不遇给一旁的靳和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上前帮忙。
靳和刚伸出手,御尘忽然抬眸,神色平静地开口:“好,回去。”
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俞不遇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他侧身避开。
“走吧。”御尘转过头,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嗯。”俞不遇应声,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靳和与俞不遇对视一眼,二人都看出了彼茨担忧。
御尘此刻的平静,太过反常。
三人不再多言,迎着晚风,一步步踏上了返程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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