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时光,像村外的河水般静静流淌。
二丫的画渐渐有了模样,她画的芦花能看出蓬松的质感,画的飞鸟翅膀带着风的弧度,连路过的货郎都夸她画得像。
可那个老者,始终没有来。
那年秋,父亲从镇上带回消息,隔壁镇遭了妖兽,整个村子都被屠了,几百口人只剩下一个女孩,被路过的修仙者救了。
一家人围着昏暗的油灯叹气,二丫却没听进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老者是不是忘了她?
她哭闹着要去镇上找,母亲没办法,咬牙从炕洞里摸出几枚皱巴巴的铜板塞给她。
二丫揣着铜板走了三三夜,在镇上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画画的老者,得到的却是摇头和同情的目光。
有人告诉她,妖兽作乱时,好多散修都死在了那里,不定那老者也……
二丫没听完就跑了,一路哭着回了村。
村里的闲言碎语像蝗虫似的扑过来。
“没灵根还想上?被人骗了吧!”
“画了三年画,能当饭吃?”
“我早了,这丫头脑子不正常!”
孩子们跟在她身后喊“疯丫头”,用泥巴扔她画在墙上的画。
二丫像没听见似的,依旧每画画。
她在河岸的淤泥上画,在老树的树皮上画,甚至摘下柳叶,用松针蘸着露水在叶面上画。
画到十三岁,她的手指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画出的鱼虾仿佛下一秒就会游进河里,可修仙的门,依旧对她紧闭。
家人开始给她张罗亲事,对方是邻村一个瘸腿的货郎,据能给两担谷子当聘礼。
二丫第一次在家里发了脾气,把母亲给她做的新布鞋扔在地上:“我不嫁!我要修仙!”
“你这死丫头!”父亲气得发抖,“哪有姑娘家不嫁人学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你看看你,除了画画还会啥?”
“我会画!我能画活!”二丫红着眼喊,声音却越来越,“总有一……”
她冲出家门,跑到村后的老槐树下,抱着树干哭得撕心裂肺。
为什么没灵根就不能修炼?
为什么老者要骗她?她只是想试试,哪怕粉身碎骨也想试试啊……
哭到嗓子发哑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像风铃在春日里摇晃。
二丫猛地抬头,只见槐树枝桠间坐着个女子,青衣如洗,长发上簪满了不知名的花瓣,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美得不像真人。
二丫吓得往后缩,那女子却从三丈高的树顶轻轻跃下,裙摆扫过枝头,带起一阵花香,稳稳地落在她面前。
“想修炼?”女子的声音像山涧清泉,淌过二丫的心。
二丫愣愣地点头,突然“噗通”跪下:“我想!可我没有灵根……”
“灵根算什么?”女子弯腰,指尖拂过她脸上的泪痕,“你若能画出让我满意的画,我便收你为徒,助你入道。”
二丫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真的?您……您不会骗我吗?”
女子笑了,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意:“我住的地方,就在你的那个遭了妖兽的镇子。你若画好了,便来寻我。”
二丫这才想起,父亲过救了那个女孩的,正是一位青衣女修。
她“咚咚”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了血印:“弟子陈二丫,定不负仙子所望!”
这一等,又是十年。
二丫背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下河湾。
她走过山川湖海,见过繁华城镇,也闯过妖兽横行的密林。
她被黑心的商人骗走了仅有的盘缠,被好色的乞丐追过三条街,甚至差点被拐卖到青楼,全靠一股子韧劲活了下来。
她画过日出时的云海,画过月下的孤狼,画过边关战士的铠甲,可每次落笔,总觉得少零什么。
二十五岁那年,她在一个破庙里遇到了一对父女。
女孩生了怪病,浑身滚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父亲背着她四处求医,身上的盘缠早已用尽。
可那女孩却总笑着,用干枯的手替父亲擦汗:“爹,我没事,等我好了,就给你唱村头的调。”
二丫跟着他们走了一路。
夜里,女孩咳得厉害,父亲抱着她掉眼泪,女孩却轻声:“爹,我想娘了……他们娘生我时就走了,娘长什么样啊?”
父亲哽咽着描述:“你娘啊,有双像月牙似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梳着两条麻花辫……”
这对父女俩之间那份感情让陈二丫十分感动。
索性她也不知道该从哪走,别想着,一路同行,走到不想同行的时候再分开。
那对夫妻见这姑娘一手画技撩,既然不是凡人,便非常高心答应同校
这姑娘的病情一日比一日重,经常半夜看着他咳血,咳的整个身子蜷缩在一起,像个虾米。
她经常看到那位父亲半夜躲在墙角抹着眼泪。
明明是比她还要的年纪,头上的头发已白了大半。
那姑娘笑盈盈的看着陈二丫,“哎呀,姐姐,你可以帮我画一幅我娘的画吗?我没有见过我娘,我想她。”
“我拿这个给你换。”
姑娘手心里放着三颗圆圆的石头,那石头有紫色的,有黄色的,还有一颗蓝色的。
但都是普普通通的石头,不值什么钱,大概就是在河边捡的。
或许姑娘也觉得这东西不值钱,脸色有些红,在她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显得非常明显。
“我,我没有好东西了,这是我最喜欢的石头了,要是不行的话就算……”
“当然可以……”陈二丫直接伸手接过那石头,脸上一副高心样子,“这石头真好看,我很喜欢。”
她问姑娘,她觉得母亲是什么样的?
姑娘害羞极了,她,武器应该是温柔的,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头发长长的,嘴唇不由自主的带着笑容。
女孩的父亲在边上笑着笑着眼泪就滴了下来。
他擦了擦眼睛,道。
“阿林是我们村最漂亮的姑娘,鼻梁高高的,眼睛大大的……下次来的时候还有一只酒窝。”
“不管过得有多苦,她从来都不苦,脸上总是带着笑!”
“话的时候也是细声细气的像百灵鸟在耳边轻轻唱歌。”
陈二丫不停的点着头。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画板——那是她用攒了半年的钱买的最便夷粗纸,又借了药铺的墨,开始作画。
她根据父亲的描述,根据女孩眼里的向往,一笔一划地勾勒着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子。
画了整整三个月,从春寒料峭画到蝉鸣渐起。
当她画到那女子的眼睛时,却迟迟不敢落笔。
她总觉得,少零什么。
这傍晚,女孩的呼吸渐渐微弱,她拉着二丫的手,气若游丝:“姐姐……能让我看看娘吗?就一眼……”
一滴眼泪从她枯瘦的脸颊滑落,砸在画纸上。
二丫看着那滴泪,突然福至心灵。
她蘸起那滴带着体温的泪,轻轻点在画中女子的眼角。
刹那间,画纸泛起微光。
画中的女子眨了眨眼,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竟从画中走了出来,轻轻抱住了泣不成声的父女。
二丫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丹田处涌起一股暖流,四肢百骸都被暖意包裹。
她不由自主地盘膝坐下,指尖还残留着那滴眼泪的温度,地间的灵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涌入她的体内。
原来,她要画的从来不是形,而是魂。
当她再次睁眼时,青衣女子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眼中带着赞许的笑意:“恭喜你呀,姑娘,你已成功入道。”
“从今日起,你便叫画颜吧。画尽世间百态,方得大道真颜。你是我花意的二弟子。”
后来,下河湾的人在十几年后终于等回来了,那位离家出走的姑娘。
陈家两位老者头发早已花白,身体也已经佝偻。
但家庭条件也已经好了很多,屋子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破的漏风的茅草房。
他们看着女儿那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以及女儿身边站着的那位眉目俊朗,五官突出,全身上下气势卓然的男子,身体下意识的叫了下跪。
“哎,你们做什么?你们是我师妹的父母,那也不能对我行礼呀!我叫晚来风,是画颜的师兄!”
原来,原来他们的女儿是真的成了仙人!
画颜留了灵器,又留了些凡俗的金银,告诉家里人,哪怕家里有人修仙也不可改变,踏踏实实,本本分分。
往后若家族中的子弟能出有灵根的修仙者,她必然也会照拂。
此时的画颜,已经是个筑基期的修士了。
往后的很多年像做梦一样。
她以画入道,也有了好多的师弟师妹们。
可,师弟,师妹们,包括师兄都很厉害,只有她,她的画越来越好,但,似乎没有什么攻击力。她选择了离开宗门,去世间走一走。
没有人知道那位看起来非常平凡,只有一副好样貌的姑娘,是一个修仙者。
她路过浩瀚的大江大河,我有所感在石壁上画下一幅画。
偶尔会有修仙者路过这里,似乎能从那幅画中听到江河奔涌的声音。
她路过生机断绝的战场,到处都是残垣断壁,鲜血充斥着整片空。
她在断掉的城墙下留下一副壮烈的图画,将军与战马,死亡与新生。
后来的后来,逃荒的人民经过这片早已被战争慌乱的城市,总能听到那冲的厮杀声。
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走过了多少的地方。
每过20年她都会回到河湾村,看看村子里的百姓。
父亲早就过世,变成了一个土坟包,兄长的孙子也已经娶了妻子,襁褓里还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可惜依然没有人生出灵根。
她见过人间的清风与温暖,也见过残酷的死亡与烈焰,修为越来越高,她笔下画出来的东西也越来越传神,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她渐渐的也就不再作画了。
师傅,以画入道者,可千万不要随便作画哦,否则有一笔上的功力被消耗完了,他也就废了。
那年,师尊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她要去开。
就连这个消息她也是在修仙界其他的修士那里听的。
“你们听了吗?那位要去开!”
“怎么能没听修仙界谁不知道?”
“听那位和雪王打了半年,太过激烈,无法压制修为!已经达到渡劫了!”
“所以那位要强行开!可惜了,那可是修仙界的才!”
“可惜什么她竟然和血族的混在一起!”
“你怎么如此?他虽然自己也要飞升,但强行开那可是给我们其他人谋福利的,你怎么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
“他成功了,我们所有人都有利,他失败了,就是为其他人探路!”
师尊要去开了?她怎么不知道?
她要去帮忙!!
师尊很厉害,很厉害,在整个修仙界,她就没有见过比师尊更厉害的人。
雪王同师尊大战了半年都没有分出胜负。
一向被修仙界视为强者的师兄,在师尊面前过不了三眨
可即使如此,师尊去开那也是危险重重的。
这方世界仿佛被道遗忘了,已经有好几万年没有人飞升过了。
无数的修士因为无法飞升,没有雷劫而寿命达到极限陨落。
若师尊去开,那必定会九死一生。
他们都不愿意师尊去,可师尊就是师尊,怎么会听他们的话?
师兄把所有的法宝包括晚家家族所有的积累全都给了师尊。
师弟师妹们也都把自己多年的收藏全都贡献了出来,就连一向和师尊老是吵吵闹闹的青龙,也都假装不乐意,其实把自己的宝贝放在了洞穴最显眼的位置,只要师尊一去,立马就能看到。
她不知道要怎么帮助师尊?
终于在师尊迎战雷劫的时候,将全身的灵气抽空画出了一把大钟!
这大钟仅仅接了两道雷,便劈成了碎片,而她自己也被抽空,而她也在那一刻,抽空了全身的灵气跌落凡间,晕了过去,差点沦为废人。
她被一户人家所救,醒来的时候才知道,师尊竟然真的开成功了。
修仙界迎来了一阵灵气大爆发。
可她再也没有师傅了。
她应该高心,可她根本高兴不起来。
而她,感觉到周身灵气几乎无法恢复,甚至想要去找几位师兄和师弟,师妹们都找不到,只能让救他的那户人家帮忙打听。
可那户人家也只是普通的凡人,哪敢去问修仙者们只能旁敲侧击的到处听。
好多的修仙者都飞升了。
当然也有很多飞升失败的,直接冰姐回归这方地。
晚家所在的宗门,收到了很多礼物,也收到了很多的觊觎。
他们太富了,可他们的老大已经飞升到上界了!有人感激,当然也有人想要趁此机会抢夺。
有一位青龙站了出来,护住了所有人,自己也身受重伤。
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终于恢复了身体的自由权,可以动了。
缓慢的吸收地间的灵气,她终于发现了那家救助她的女孩,竟然和她的画道,产生了共鸣。
她有徒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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