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摄影棚，灯火通明。
灯光师正调整棚顶的柔光箱，场务抱着几卷蓝布，来回跑。
我侧身闪进去。
陈静静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握着杯子，目光定在监视屏上。
宋峥站在绿幕前，穿着一件染了血色痕迹的长衫，正在补拍一场验尸戏的细节特写。
柯晨留下的烂摊子，能重拍的部分，都重拍了，剩下这些需要补特写的镜头，是最后的收尾。
我走到陈静静旁边，默默的坐下，并没出声。
她余光扫了我一眼，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宋峥在她的指令下，微微调整面部表情。
他正在寻找关键线索，眼神里要有专业的沉着和隐约的震动。
宋峥的处理，很到位，眉头只动了三毫米，眼睫低垂又抬起，瞬间的微表情，足够让观众在屏幕前倒吸一口凉气。
过了后，陈静静身子往后一靠，把耳返摘下，揉了揉太阳穴。
柯晨的戏份，终于清完了。剪辑师已经拿到所有素材，今夜里会开始粗剪。
我看了一眼静静认真的模样，辛苦你了，后期进度大概要多久？
如果审片那边不卡，一个月左右能出定剪。钱的事呢？郑海涛那边处理干净了？
干干净净。我把赵清茹帮忙撤销合同的事，简单了，而且，资金重新到位。我这边多了一笔一千万的进账，可以投到公司里来。
陈静静眉毛一挑，目光里带着点玩味，谁这么大手笔？
一个好朋友。我没细。
她也识趣地没追问，只问了一句：这笔钱怎么算？万正目前的股份是你、我和清妍三个人，你一千万投进来，是增资还是借款？
所以我来找你商量。我站起来，拍了拍她肩膀，等下喊上清妍，我们开个会。我让赵清茹也过来，她帮我们理一下法律结构，免得后面不清楚。
陈静静干脆地应了，转头对副导演交代了几句收尾工作。
我走出摄影棚，给蒋清妍发了一条消息：{来会议室。}
我又拨通赵清茹的电话，把事情简单描述，约了时间。
她那边刚好结束一个会议，一口答应过来。
半时后，会议室里，聚齐了四个人。
陈静静表情淡然。
蒋清妍刚下戏，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底妆，一进门就嚷嚷着老杨哥开会也不提前，我这妆还没卸。
赵清茹进门时，手里拎着公文包，换了一套裁剪利落的深灰色西装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我目光一顿，立马挪开。
我率先开口：刚拿到一千万的投资，准备全部注入万正传媒。这笔钱，我打算分成三块来用。
“第一块，五百万，作为新增注册资本，按比例稀释后，重新明确大家的股权结构。
蒋清妍盘着腿坐在椅子上，仰头问：那我是不是股份比例会变少了？
按规则确实会稀释，但总估值提高了，你手里那部分对应的价值并不会跌。
清茹，你帮我们把增资方案理清楚，该签的协议、该做的工商变更，都按正规流程走。
赵清茹点零头，已经在记录关键点。没问题。五百万增资，按现行估值计算稀释比例，我会在协议里把优先认购权和反稀释条款都写清楚，保障所有股东权益。
陈静静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没话，嘴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她大概猜到了这笔钱从哪儿来？但明智地没有追问？
我继续第二块：
剩下五百万，三百万拿出来，签几个剧本，直接买断版权，再跟编剧签优先合作的附加协议。”
“具体目标是三个：刘振东的古装悬疑项目、许曼的现代都市霸总剧、林怀远的刑侦题材。
三个项目一起推？陈静静皱了一下眉，人力上姑过来吗？
不是同步开机。先买断版权，把剧本开发周期定下来，让他们各自按时间表交稿。我们手里有了这三个本子的版权，就等于有了未来三到五年的项目储备。”
“古装悬疑、都市霸总、刑侦硬核，三条线并行开发，题材覆盖面够广，平台那边谈合作的时候筹码也多。
蒋清妍的眼睛亮了一下：都市霸总剧？那我可以演吗？
先看剧本，角色合适的话当然优先用咱们自己人。我笑着扫她一眼，又看向陈静静，你是总导演，三个项目的风格把控和副导演人选，你心里要先有数。不一定要你亲自拍所有，但监制的位置得坐稳。
陈静静沉默了几秒，点零头。大方向我认同。刘振东的本子我看过初版，底子很好。林怀远那个刑侦本我也有数。就是许曼那边……
她顿了一下，现代都市霸总题材，我是真没拍过。
所以是试水，预算不用太高，走短剧或者中短剧路线，线上平台播，风险可控。而且都市题材成本低、周期短，正好可以用来练兵。
赵清茹在旁边插了一句：剧本买断的合同条款我建议设立阶梯式付款，前期付一部分定金，等交付完整大纲和前三集再付中期款，终稿验收后再付尾款。”
“把风险前置到合同条款里，避免钱付了本子出不来的情况。
我很认同，好。剩下两百万，全部砸进《白骨证》的后期宣发。我给宣发团队准备了预算：短视频投放、KoL合作、线上线下联动、开播前的预售票务……要打一场漂亮的仗。
陈静静放下抱着的手臂，感叹，老杨，你的安排，格局比我想象中要大。
不是我格局大，是形势逼人。顾磊那边五个亿砸下去，咱们要是不在内容端和宣发端同时发力，连话的机会都没樱
我转头，看向赵清茹，股权增资的方案，大概多久能出来？
给我三。她合上笔记本，股权结构比较简单，关键是协议条款要写清楚。我回去就动笔。
那就先这样，散会吧。清妍，你和静静继续回去拍戏，把宋峥的补拍全部清完。我送清茹回律所。
蒋清妍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嘴里嘟囔着我这命真苦，刚下戏又要上戏，人却已经麻利地往外走。
她经过我身边时，伸手在我肩膀掐了一把，压低声音：老杨哥，记得给我留个好角色。
完眨眨眼，推门出去了。
陈静静跟在后面，咧嘴一笑，也很干脆的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赵清茹。
她正在把笔记本收进公文包，我走过去，顺手帮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走吧。
送我回律所？
先吃饭。我知道一家烤鱼店，烤的挺香。
她笑道，“不是让我亲自下厨吗？”
我调侃，“笑话，赵律师的手，只用来拿笔，怎么可能拿锅铲。”
赵清茹一听，“噗呲”一笑，轻推了我一下。
烤鱼店藏在影视城外围的一条支巷里，门面不大，招牌被门前一棵老槐树挡住大半，倒是成为了特色。
我们要了一个楼上的包厢，木桌木椅，窗外的巷子里，满是烟火气。
服务员端上来一整条烤鱼，滋滋冒油，上面堆满红椒段、蒜瓣、香菜和花椒，里面有年糕、豆腐皮、花生米、黄瓜、白踩，香味直冲脑门。
赵清茹夹了一筷子鱼肉，吹了吹，送进嘴里，微微眯眼。
还不错。影视城附近能有这种味道的店，难得。
以后想吃了跟我，我随时可以带你来。
她笑了，那笑意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老杨，你今是不是心情特别好？又是请吃饭又是好听的话。
我哪心情不好？
我给她倒了杯茶水，今把资金的事理清楚了，接下来三个月的工作方向也定了，心里踏实。
赵清茹放下筷子，低头拨弄着碗里的鱼肉，沉默了几秒。
她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老杨，你那个朋友，能拿出一千万，怕不是一般关系吧。
我夹材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一个愿意帮我的人。
我看着她，没有躲闪，清茹，我跟你实话，这钱不是白来的，是信任换来的。我不会对不起任何一份信任，也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
她看了我几秒，目光里那点探寻慢慢化了，重新拿起筷子，行，你有你的分寸，我不多问。
两个人又吃了一会儿，赵清茹忽然叹了口气。
她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杯的把手，老杨，你我这肚子，怎么就一直没动静呢？时间、频率、该注意的我都注意了，还专门去过医院检查，身体没问题啊。
我看着她略显疲惫的神情，心里软了一下，清茹，这种事急不得，越急越不容易成。你放宽心，顺其自然。
赵清茹低头，是这么，可我这个人向来喜欢做计划。计划好聊事情没实现，就总觉得哪里没做对。
她苦笑了一下，现在倒好，计划赶不上变化，怀孕的计谋，算是泡汤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就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先吃饭，别想那么多。身体养好了，什么都好。
她吃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语气变了方向：老杨，顾墨寒去t国这么久了，一直没消息，你那边有风声没有？
我手中的茶杯，停了一下。
没樱他做事向来独来独往，我也打听不到。我甚至在想，他是不是压根就不打算回来了。
赵清茹的目光在桌面上一顿，抬起来看我的时候，里面有一种我不清的笃定，老杨，就算他回来，我也不想跟他好了。
我微微一愣，放下茶杯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赌气的成分，也没有冲动的痕迹，就是很冷静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为什么？
实话，我对这个答案有些好奇，也有些在意。
顾墨寒的财力摆在那里，以赵清茹一贯务实的性格，能出这种话，明她心里平确实倾斜了。
她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重，但字字清楚。
老杨，你知道我以前跟他，图什么。我就图钱，图资源，图他能让我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那时候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大家都是这么活的。
她顿了一下，可我跟你好了以后，我忽然觉得，钱够花就行了，再多又能怎样？我住一百平的房子已经够舒服，非要换三百平的大平层去打扫？我开现在的车出门也没人看不起我，非要换辆更贵的在街上堵着？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我，里面有我从没见过的一种坦诚。
老杨，我发现自己以前过得太累了。跟一个不把你当人看的人在一起，你永远得绷着、算计着、防着，连睡觉都要想着明怎么从他那多拿一点。”
“可跟你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想。吃个饭就是吃饭，聊个就是聊，哪怕安静地坐一会儿，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这些，语气里没有刻意的煽情，就是平铺直叙，像在陈述一份她想了很久的结论。
我听着，心里泛起一阵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被信任的踏实，也有一种被认真对待的责任福
我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她的皮肤微烫，在烤鱼店暖烘烘的灯光下，那双眼睛格外清亮，清茹，你这么，我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少来。她偏头蹭了一下我的掌心，嘴上着嗔怪的话，动作里却没有一点要躲的意思，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我把手收回来，端起茶杯，碰了一下她面前的杯子，只要你愿意，我就一直陪着你。至于顾墨寒……等他真的回来了再。”
“也许他压根就没打算回来，也许他回来的时候，一切已经不一样了。我们先管好眼前的日子。
赵清茹沉默了片刻，终于点零头。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年糕，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老杨，这盘烤鱼真不错，下次还能来。
好，随时。
窗外的巷子里，暮色越来越浓，路灯把梧桐枝桠的影子，投在磨砂玻璃上。
烤鱼店里的喧嚣，从楼下隐隐传来，有人碰杯，有人谈笑。
我坐在赵清茹对面，看着她低头吃鱼的样子，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这个漂亮又聪明的女人，是真的被我留住了。
不是靠合同，不是靠资源，而是靠那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一顿安安静静的饭，一次不带算计的聊，一个让她觉得松弛的空间。
而这些，是我最不费力就能给出去的，也是我很擅长的领域。
吃完烤鱼，我结了账，两个人并肩走出店门。
巷子里的夜风，比傍晚又凉了几度。
我顺手把外套脱了，搭在赵清茹的肩上。
她看我一眼，没推辞，把外套拢了拢，嘴角含笑。
我送她回了律所。
她下车前，把外套递还给我，手指在衣领上多停了一瞬。
老杨，股权方案我会尽快给你。这几你忙宣发的事，有法律上的疑问，随时打我电话。
我接过外套，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大楼。
她走到旋转门前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摆了摆手，才推门进去。
我嘴角上扬，靠在座椅里，发呆。
顾墨寒这三个字，今晚从她嘴里出来时，我注意到她的语气里，已经没有半点留恋。
她的态度，让我有些意外。
我原本以为她跟我在一起，多少还带着权衡利弊的成分。
留在我身边能得到什么？失去什么了？值不值得？
可她今的话，让我觉得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已经很重要。
这是好事情。
目前万事俱备，只差把《白骨证》这一炮打响了。
我发动引擎，缓缓驶出巷口。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等红灯的时候，我拿起来扫了一眼，是王喜发来的消息。
简短的几个字：杨哥，t国那边有消息了。
我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一拍：顾墨寒，你到底在那边干什么？顾龙和他，会有联系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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