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冷静。”谢梧一手捉着谢奂的剑锋，无奈地道。
谢奂气得咬牙切齿，冷静？他要怎么冷静？！他的阿梧，他好不容易得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妹妹，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和一个太监搅和到了一起！
一定是夏璟臣逼迫诱惑阿梧的！
谢奂毫不犹豫地将锅扣在了夏璟臣的头上。无论是性别，年龄还是身份地位，他没有理由认为这不是夏璟臣的错。
“大哥？”谢梧有些担心地看着面目狰狞的谢奂。
谢奂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手中长剑收了回来。
谢梧左右看看两人，夏璟臣束手站在一边，一副克制退让的模样。
谢梧叹了口气，所幸这两人还有分寸，没有打碎什么东西，不然她们就只能换地方了。
蹲下身将散落了一地的棋子一一捡了回去，夏璟臣也过来帮忙。看到这一幕，谢奂的眼皮忍不住挑了挑，握剑的手也紧了几分，看着像是随时都会一剑挥过去的模样。
将棋盒放回桌上，谢梧才看向谢奂道：“大哥一路辛苦了，还是坐下话吧。”
谢奂朝着夏璟臣轻哼了一声，终于还是沉默地走回了桌边坐下。
看着重新放到自己跟前的茶杯，和杯中升起的雾气，谢奂终于放下了剑，伸手抚上了茶杯。
见状谢梧也暗暗松了口气。
“你们两个……”谢奂目光扫过对面的两人，半晌也没有出话来。平心而论，只看外表眼前的两人堪称般配，就连能力性情，看着也颇为投契。
但——
这些都没有什么用。
作为兄长，谢奂绝对无法接受自己的妹妹，将终身交托给一个声名狼藉的宦官！
莫是谢奂，便是寻常人家关爱妹妹的兄长，恐怕也是接受不聊。
但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神色平静的谢梧，谢奂一时又不出什么话来了。最初的情绪激荡之后，冷静下来的谢奂自然不会看不出来，阿梧并不是被胁迫的。
如果他们是寻常兄妹，他还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拿出做兄长的威严教导幼妹。但缺席的十多年时光，却让他失去了这样做的底气。
最后，千言万语也只换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谢梧望着对面的兄长，轻声道：“大哥，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也知道我在做什么，你放心。”
谢奂看看旁边的夏璟臣，只觉得心头抽了抽。
这让他怎么放心得下？
谢奂摆摆手，有些虚弱地道：“先不谈这个，我需要一点时间想一想。”
谢梧见他如此，不由莞尔一笑。
“阿梧，我有些话想要和谢世子单独谈谈。”旁边夏璟臣突然开口道。
谢梧一怔，侧首看向夏璟臣。
夏璟臣温声道：“谢世子远道而来，阿梧不若先去看看如何安置？今晚可要设宴为谢世子洗尘？”
谢梧知道夏璟臣是想要支开自己，却也并不反对。这会儿大哥心中有结，便是起话来也别扭，倒不如先让夏璟臣与他谈谈。
只是……
谢梧有些担忧地蹙眉，夏璟臣抬手轻拍她的手背，“放心。”
谢梧这才点点头，起身对谢奂道：“大哥，你先坐一会儿，我出去瞧瞧，大哥可有什么忌口的？”
看着两人这副模样，谢奂心中更觉绝望了。
他无力地挥挥手，道：“行伍中人，不忌口。”
谢梧笑了笑道：“好，上次还要请大哥品尝蜀中美味呢，我这便让人去准备。”
谢梧慢悠悠地下楼去了，楼上只剩下两个男人，原本缓和了几分的气氛瞬间冷凝起来。
谢梧并不知道楼上的两个男人谈了什么，她起身下楼去了前面的主院。吩咐管事准备晚膳，又亲自拟定了几个在京城时听闻谢奂爱吃的菜。
又转身去书房看了一会儿账册，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才重新提着一个食盒走回了林间楼。
奉命守在楼下的六月看到谢梧走来，顿时松了口气。
“姐！”
谢梧挑眉，指了指楼上。
六月飞快地摇头，“没打起来，也没什么动静。我、我不敢上去，不知道夏督主和谢世子在聊什么。”
谢世子刚到的时候，楼上的动静她可是听到了。原本还以为姐一走，那两位肯定得打起来，谁曾想她竖着耳朵听了半，也没有听到丝毫响动。
谢梧安抚地摸摸她的脑袋，转身朝楼上走去。
楼上一片寂静，夏璟臣和谢奂正对坐在窗边下棋，气氛宁静平和地出乎她的预料。
听到脚步声，两人齐齐抬头看向楼梯口。
谢梧笑了笑，提着食盒走了过去，对谢奂道：“大哥饿不饿？先用些点心垫垫肚子吧。”
食盒里是几样精致的蜀中本地糕点，色泽鲜艳，看着软糯可口，原本并未觉得饿的谢奂也不由被勾起了几分食欲。
谢奂拈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微甜软糯的口感，让他原本微蹙的眉头也展开了一些。见他神色尚好，谢梧也暗暗松了口气，侧首朝旁边的夏璟臣看了一眼。
也不知道夏璟臣跟他了什么，谢奂此时的神色算得上平静。
夏璟臣朝她淡淡一笑，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心。
将两人这番眉来眼去看在眼里，谢奂轻哼了一声，道：“方才是我扰了你们的棋局，这盘棋阿梧替我下下去吧。”
谢梧扫了一眼棋盘，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谢梧轻咳了两声，点头道：“好，大哥先歇一歇吧。”
不知道夏督主是不懂和舅兄的相处之道，还是故意要给谢奂一个下马威，总之……
谢世子这一盘棋，不太妙啊。
谢梧坐到了谢奂的位置上，执起棋子信手一落。
谢奂便坐在旁边，一边吃点心喝茶，一边看着两人对弈。
三个人坐着自然不能只是安静地下棋，棋盘上黑白两龙厮杀间，谢奂开口问起了夏璟臣，“夏督主还没回过京城吧？听闻近期崔氏动作平平，京城没有催夏督主回去？”
谢梧捏着棋子的手一顿，抬头看向夏璟臣。
“京城已经安排妥当，不会误事。”夏璟臣神色如常，平静地道：“此事我与阿梧议论过，崔家因崔明洲失去的颜面自然要找回来，自然会有所行动。至于我……”他抬眼看向谢梧，“陪阿梧过完年便回。”
谢奂唇角抽了抽，沉声道：“北境防务一向都是夏督主负责的，但若是长期驻留北境，恐怕会与陛下疏远。”
寻常武将尚且要担心君心，更何况是宦官。
而且与寻常武将不同，宦官一旦失去君心，就等于失去一牵
谢奂虽然很不想认这个妹夫，但为了自家阿梧，却不得不担心起夏璟臣未来的路。
夏璟臣颔首道：“多谢兄长关心，此事我心中有数。”
谢奂垂眸，沉默地盯着手中的茶杯。
谢梧怀疑他想要将杯中的茶水泼到夏璟臣脸上，连忙岔开了话题，“大哥是，崔家打算在北边动作？”
谢奂无声地叹了口气，道：“如今南边有徐克安和萧氏，淮南本又是士族林立，崔氏便是想插手一时也未必插得进去。”
“那大哥认为，崔家的目标是？”
谢奂道：“三条路，北上，从冀县，武邑，取沧州。从顺德到临城，直取真定，切断北境军与朝廷的联系。往南，从广平取邯郸至安阳，可直接威胁京城。”
谢梧不由蹙眉，摩挲着手中棋子若有所思。
“以大哥之见，崔氏会选哪一路？”谢梧问道。
谢奂沉声道：“若由我选，我会选第二条，取真定。”
“为何？”谢梧问道。
谢奂道：“清河崔氏虽然实力不弱，但总兵力无论如何也不会超过二十万，精兵至多五万。南下直逼京城，朝廷必会派大军镇压，崔氏既然想快速挽回声望，若是迟迟不能推进必然不成的，若是败了更是贻笑大方。若是取沧州……”
“我会取沧州。”不等谢奂完，对面的夏璟臣突然开口道。
兄妹俩齐齐看向他，夏璟臣平静地道：“夺下沧州后，直取津门，最后夺取海津，彻底切断朝廷在北方的海路。”
如今江南和淮南战乱，几大海运港口早就已经落入了叛军手郑海津是目前唯一还在朝廷控制之中的港口，若也彻底切断，那南方和海外运往京畿和北方的物资就只能走内陆和河道了。
谢奂道：“朝廷在津门有六万精兵驻守。”
想要夺取海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凭崔氏的实力恐怕办不到。而且战线太长，足够朝廷回过神来调兵增援。
按照谢奂的计算，如果没有强大的外力相助，崔氏打到沧州都需要不少时间。毕竟现在冀南还有不少朝廷驻军，本就对崔氏虎视眈眈。
而徐克安的齐王军内部并不统一，据他所知眼下就有不少人，正在等着看崔氏的笑话。
夏璟臣道：“真定更不好打，真定本就是重镇，一旦崔氏北上，北境军必会南下阻击。”
谢奂看了他一眼，道：“但是你别忘了，北境还需防备北狄和肃王。”
楼里一时寂静无声。
其实除邻三条，前面两条路崔氏都很有可能会选。甚至如果崔氏胆子大一些，又有强力外援的话，第三条路也不是不能想一想的。
谢梧撑着额头思索了片刻，开口问道：“崔氏可有什么不世出的将才？”
想要攻城略地，只靠财力和兵力是不行的，至少还需要一个能够指挥大规模兵马的将领。谢梧这一年多也一直注意着各方势力，倒是没有听崔家有什么了不得的将才。
夏璟臣落下一子，“如果崔氏起兵，领兵的必是崔明洲。”
啪嗒，一枚白子落在棋盘郑
“崔明洲？”
夏璟臣低笑一声，“阿梧与重光公子师出同门，难道连他能不能领兵都不知道？”
谢梧扶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问先生学究人，确实是精通各家学问。不仅崔明洲读过兵书，她也读过不少。但读过和会领兵，是两码事。
至少她就不敢自己能率领数万兵马征战。
但，崔明洲会不会……倒是当真不好。
“阿梧不必替他操心了，去年徐克安夺取彭城，便有重光公子的手笔。”夏璟臣意味深长地道：“不过，徐克安或许并不知道这一点。”
谢梧莫名觉得牙酸，当着兄长的面还有几分不自在，忍不住恨恨瞪了对面的男人一眼。
此时的谢奂却没有心思理会他俩的眉眼官司，他满是惊愕地抬头看向谢梧，道：“你与重光公子师出同门？所以你是问先生那个不知名的神秘……不对，你是，兰歌公子？！”
谢梧乖巧地朝他笑了笑。
谢奂忍不住想要扶额。
他这个妹妹哪里只是厉害啊，简直是太厉害了。
难怪他还一直疑惑，阿梧怎么会跟重光公子走到一起，原来两人曾经就是师兄妹啊。
“崔大公子知道么？”谢奂问道。
谢梧眨了眨眼睛，满脸无辜地望着他。
“……”
对面夏璟臣垂眸，低低地笑出声来。
谢梧轻哼一声，没好气地道：“如果崔氏当真是崔明洲掌兵，明年你们大约便要战场相见了。夏督主，你若是输了……”
夏璟臣挑眉道：“阿梧觉得我会输给崔明洲？”
“这谁知道呢？”谢梧漫不经心地道。
坐在一边的谢奂面无表情，连继续方才话题的心思也没有了。
他总算是看出来，阿梧对夏璟臣到底有多信任了。不仅是九会首这个身份，恐怕就连兰歌公子这个身份，夏璟臣也是早就知道了。
或许，是在京城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楼里又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棋子落下的声音。
良久，夏璟臣的声音才悠悠响起，“无论是夺取真定还是安阳，崔家都会陷入前后夹击之郑崔氏若不想真的永远做徐克安的麾下臣，就只能先取沧州。”
谢梧道：“但是，崔氏如今的实力，不足以取津门。”只是夺取沧州的话，并没有什么用处，反倒是消耗自身实力。
夏璟臣道：“所以，需得引入外来势力。”
两道目光齐齐看向他。
夏璟臣手中黑子落下，白龙被断为两截。
“扶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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