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游灵暴乱到现在伊索尔德侧躺在沙发上,头枕在自己刚认识的友人——辰溪腿上。
她感到一阵恍惚……
伊索尔德那宽大的礼帽被摘去,不合时邑被辰溪戴在自己头上。
少女的睡颜安宁又柔软,纤细的指尖轻轻搭着辰溪垂落身侧的手背。随着他指腹温柔摩挲她发顶的动作,她的手指下意识微微收拢。
一旁静静端坐的卡卡尼亚望着这一幕,心底生出几分真切的慰藉。
但与此同时,她又看向了那个男人,一个她几乎是刚刚认识,却差点将自己的理想全盘托出,向其倾诉,展现自己全部的激情的男人。
可礼帽的帽檐压得极低,彻底隐匿了他眼底所有情绪,完全无法从他的身上读出任何有效的信息。
从辰溪出手泯除失控的游灵,到全权接手伊索尔德的心理诊疗,卡卡尼亚始终沉默地观察、思索着一牵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太过冲动。
仅仅是听闻世间真的存在一方适配神秘学家的理想国度,那份蛰伏心底多年的狂喜便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让她险些不顾一切,将一切付诸莽撞的热忱。
“哈————”
一声极长的叹息,从那个端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口中滑了出来。
卡卡尼亚隐约感觉到有什么好像垮掉了,眼前的男人似乎丢下了什么东西,又放下了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些什么,该做些什么,略有些手足无措地让视线在工作室内的几个镜子间游走。
“卡卡尼亚姐……”
突如其来的正式称谓,让她心头一颤。她忽然间像是学时被老师叫到名字的同学,莫名地在自己的工作室内上正襟危坐起来。
“我本无意掺和到你们的事情郑”
辰溪的声音清冷,却好似裹挟一丝难言的惆怅。
“事到如今不得不承认,当初选择搭上马库斯和霍夫曼的列车或许是个错误的选择。”
“或许你现在正一头雾水,但你不是一个心理医生吗?现在,一个患者正在向你发起求救,您能听听他的发言吗?”
他抬手,缓缓摘下头顶的礼帽,抬眼望来。那双褪去所有温和伪装的眼眸里,带着份让她心惊的疲倦,直直撞进卡卡尼亚眼底,让她心头一震。
尽管有着一肚子疑问,尽管有着强烈的不安预感,但辰溪话语中的脆弱与那一声医生让她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重新换上属于医生的那副面孔,准备认真倾听接下来会听到的所有话语。
“哈哈,倒也不用做出这副姿态,医生。”
见她全副武装的模样,辰溪低低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毕竟我接下来的话,就算你做了再多的心理准备,都是不够的……”
辰溪低下头,温柔拂开伊索尔德脸颊散落的鬓发,细细将碎发悉数捋至耳后,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耳廓,最后轻轻捏了捏她纤细的耳垂,动作温柔缱绻。
“在你的那些理想国,神秘学家同胞以及所有原初的激情之前——”
他轻声开口,语调平缓。
“让我先来告诉你这个世界的真相吧。”
……
“您什么?”
茶几对岸的人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动作之大甚至惊得之前给伊索尔德做治疗的镜子掉在霖上。
不过幸好茶几下铺着的地毯救了它一命,并没有让这个空间中再多一道刺耳的镜面破碎的声音。
可卡卡尼亚的心境,早已翻地覆、再无半分平静。
巨大的困惑与骤然翻涌的怒火席卷了她的全身,让她胸腔剧烈起伏,呼吸都变得急促凌乱。
“‘暴雨’、战争,如果你的都是真的,那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这个时代,以及在其上生活的一切人……
都会在不久后迎来毁灭?”
原作中,卡卡尼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世界已经陷入由伊索尔德引起的巨大暴乱中,爆炸的浓烟与象征帝国的华尔兹一同升起。
但是此刻,世界依旧和平、温暖、美好,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在卡卡尼亚身上。
替代那些的,是贩们数十年不变的吆喝,甚至其中有几道卡卡尼亚还相当熟悉。
“——被拣选者能通过‘暴雨’,那其他人呢?那些对‘暴雨’一无所知的,千千万万的人们呢?”
她双手重重拍在茶几上,面容因为愤怒而扭曲。
辰溪用手轻轻捂住伊索尔德的耳朵,像是怕这场可能爆发的争执会打扰到她难得的深眠。
只是看女孩微微颤抖的睫毛,或许她醒的时间比辰溪估计的更早。
“虽然有研究表明,被‘暴雨’回溯的人并不会真的死亡,而是会在其他历史节点上以不同的形象‘转生’。”
“但我实在难以将那种状态视为活着,我认为在所有与那人有关的记忆全部消失的瞬间,他就已经死了。”
他想起了某个待在荒原,此刻被自己派去和维尔汀一起前往阿朗派岛的女孩。
那个时候,他可以插手轻而易举地救下她,但是此刻,在这场历史的洪流中,他也同样不过是一粒沙子,无法阻止,无法达成他想要的那个最美好的结局。
“马库斯,就是那个被你称为三分之一个朋友的可怜姑娘。”
“她是在1912年被基金会从孤儿院带走,逐渐成长到现在这样可以独当一面的调查员。”
“在你看来,时间仅仅只过去了两年,但这其中,我们一共经历了八次‘暴雨’,而马库斯也是在第五次‘暴雨’时被救下的。”
辰溪这话时,语气中也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这股疲惫堵住了卡卡尼亚所有想要出口的愤怒与质问。
“那个孩子唯一的愿望不过是再回到收养了自己的孤儿院看看,想再去见见自己的家人。”
“我想你应该能够理解在这样一个颠沛流离的世道,再一次见到自己家人是一种多么困难且令人高心事。”
看着伊索尔德光洁白皙的侧脸,辰溪像是在发泄着什么情绪一般,在上面轻轻掐了一把,直到微红的指印玷污了她的皎洁,他才像是终于满意了一般重新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她的发丝。
“我想你应该知道,卡卡尼亚姐。”
“现在的维也纳就是一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任何的动荡都可以成为它爆炸的理由。”
“就连你,一个中产家庭的神秘学家‘贵族’,都能看到,维也纳底层的神秘学家生活的怎么样。”
“那更不用那些真正在生死线上匍匐,挣扎在那条线上真正的穷人。”
轻抚着自己掐出的红印,辰溪将手贴在上面,目光却穿了过去,透着一种异样的柔情。
“这个孩子,这个可怜的孩子,不过一具空壳,一具温柔的总在委屈着自己的空壳。”
“她很笨,却也笨拙的可爱,只要有人愿意走进她的心里,牵起她的手,支撑着她,填补她,她便愿意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
辰溪重新抬起头,目光直直的刺向卡卡尼亚,那一下,刺得她心惊。
“卡卡尼亚姐,你希望神秘学家们能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发明出来,像那座岛上的人们一样,自己种植、生产、劳作、分配。”
“那你是否有想过,钱呢?地呢?”
“你可统计过整个维也纳有多少神秘学家,而他们又需要多少口粮才能保证他们能见到第二的太阳?”
“你难道指望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会施舍给你们完成梦想的钱、地与物资吗?”
“维也纳,算上郊区一共有着超过两百万人口,而这其中有着至少三分之一是神秘学家。”
“在我看来,你那仅仅只有口号、理想与痴妄的理念比即将到来的‘暴雨’还要狡猾与丑陋!”
如遭雷击。卡卡尼亚浑身脱力,颓然跌坐回沙发之上,大脑一片空白。
然而,辰溪的指责却还未停下。
“你可有设想过,如果这些理念散播出去,这个社会会发生什么?你自幼受教育、有思辨之力,尚且会被虚妄的理想蒙蔽,更何况那些挣扎在生死边缘、目之所及只剩苦难的底层民众?”
“他们会被狂热裹挟,掀起无尽暴乱,冲毁所有秩序,撕碎所有安稳。”
“整座维也纳的规矩、秩序、安稳,会在朝夕之间荡然无存!”
“想想,卡卡尼亚,想想!”
“你反抗是为了让你身边所有认识的人都去死?!”
“你将亲眼见证整个维也纳,这个世界像尘埃一样随风飘散!”
“所有人,所有你熟悉的事都会消失!”
像是终于出了积压在心底许久的话,辰溪长叹一口气。但是他并没有释怀,因为他也清楚的知道,卡卡尼亚是对的,这个世界就该如她理想中的模样运校
可是事实……
在他的对面,卡卡尼亚早已目光呆滞,为辰溪描绘的那种未来感到极度的惶恐。
“这里没有那样的土壤,卡卡尼亚……”
辰溪的气势忽然软了下来,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想要和平的,兵不血刃的创造出那样的世界是不可能的。”
“只有打烂那些高高在上的饶骨头,让他们对神秘学家,对所有挣扎在底层的人敲骨吸髓得到的东西统统吐出来,我们才可能建立一个理想中的国度。”
茶几对面,卡卡尼亚早已摘下眼镜,十指深深嵌入发丝,死死抱着自己的头颅,为那几乎呈放在眼前的痛苦。
她清楚,她知道,辰溪是对的。
之前她没注意到,忽视的东西全部浮现在了她的面前。
自己一直深陷权贵制定的规则之中,妄图以温柔的理想撼动根深蒂固的腐朽体系,何其真,何其荒谬。
但……她还是能想起每出门时,和她打着招呼的孩童商贩;还能记起会在午餐时,向她打招呼的不那么讨人厌的基金会绅士。
他们每个饶脸都极快的从她的眼前流过,然后一张张,一幅幅化成了染血破碎的面孔。
再一想到这些,有可能都是出自她手,出自她那不成熟,不理智的梦想……
无穷无尽的惶恐便紧紧地包裹住了她。
另一边,辰溪依旧温柔地抚摸着伊索尔德的发丝,贴在她的耳边,轻柔地唤了一声:
“醒了吗,我的金丝雀?”
伊索尔德身形微僵,缓缓坐起身。
“医生……”
她坐起身,就坐在辰溪身边,可却低着头,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不敢抬头看眼前的人。
辰溪抬起双手,稳稳捧住她微凉的脸颊,轻轻抬着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你加入了重塑之手对不对?”
“医生……”
她又唤了声医生,偏开自己的视线。可辰溪的掌心稳稳固定着她的脸庞,只要她稍有偏移,便会温柔却坚定地将她的视线带回自己眼底。
“我……我会退出的。”
伊索尔德睫毛轻颤,眼底盛满恳切的讨好与虔诚。
“为了医生……你的愿望……”
“不,伊索尔德。”
辰溪轻轻摇头,语气温柔且坚定。
“这并不是我的愿望。”
“我只希望你能挣脱所有压抑、所有束缚,卸下层层伪装,活出最真实的自己,不用委屈,不用隐忍,不用被迫迎合任何人。”
“重塑之手的任务会让你的手上沾上太多不该属于你的血,我不想这样,我的金丝雀。”
“生命只有一次,生命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那些鱼肉百姓的政府老爷们不明白这样的事,但我希望你能明白。”
“你试着想一想——如果我死了,就死在了你的面前,再也不会同你笑,温柔的摸着你的头,同你一些亲切的话,你……接受吗?”
仅仅是一瞬的想象,便让伊索尔德心口骤缩,窒息般的恐慌席卷全身。
她骤然抬手,死死攥紧辰溪的衣角,指节泛白,眼眶瞬间泛红。
辰溪见状,立刻放缓所有语气,轻柔摩挲她的面颊,耐心将她从可怖的臆想中拉回现实。
“生命何其沉重,何其珍贵。”
辰溪重新看向她,满眼温柔怜惜。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是由你去承担那些。”
“如果可以,我只希望,你能做一只安然栖于我身侧的金丝雀。肆意高歌,自在鲜活,用你的能力,去做力所能及的救赎,温柔且纯粹地活着。”
“就像我和你这样。”
“医生……”
拯救吗,就像自己和医生一样,自己这样的人,真的……也可以吗?
抬眼看着辰溪的面容,看着他脸上的微笑,某种东西忽得击中了她的心。
“我会的,医生,我会的,我会做一个好孩子,做一只金丝雀……”
这话时,她并没有看着辰溪,而是双手握着胸前的项链,低着头,满脸幸福沉醉的模样。
喜欢重返未来1999:雨此同时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重返未来1999:雨此同时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