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针缓缓刺进炉灰。
第一辆车中的灰还没有完全冷透,针身周围立即冒出几缕白烟。守门的影卫握着针柄,在车斗中搅了两下,直到针尖碰到车底,腰间的黑晶灯仍旧暗着,他才将针拔出来。
“过去。”
灰工低头推动车子,木轮越过灰门下的铁轨,消失在高墙后方。
第二辆车很快补上来。
检查的规矩已经沿用了许多年。先看车头挂着的布牌,再将影针放入石盆,洗去上辆车留下的炉灰,随后沿车斗四角分别刺入。若针尖带出没有烧透的骨渣,旁边的人便拿长钩翻开灰层,以免其中混着还能活动的尸生人。
影卫查得并不算慢,却也没有给任何人蒙混的机会。
阿照推着蝶兰所在的灰车,一点点向前挪动。他两手握住车柄,右脚每走两步便轻轻拖一下。这是常年推车留下的旧伤,平时如此,今日也没有故意走得更稳。
顾长烬跟在车侧,肩上扛着长柄灰铲,灰布遮住了半张脸。他没有去看车斗,也没有靠得太近,只在前车停下时跟着停,前车向前时便继续走,和周围那些困倦麻木的灰工没有两样。
蝶兰躺在夹层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影针扎入前几辆车时,先是炉灰被拨开的沙沙声,随后便会传来针尖与车底相碰的轻响。偶尔有韧声报出车牌上的编号,也有人因为动作慢了,挨上一句呵斥。
声音越来越近。
车轮碾过一条石缝,蝶兰的后脑在铁板上撞了一下。她没有动,手掌仍压着腹部的百家衣。夹层上下都铺着冷晶碎壳,寒气刺进骨头,而半车炉灰的热量又从上方渗下来。冷热夹在一起,她很快出了一身汗,鼻腔中也全是冷晶烧过后留下的怪味。
前面的车走了。
阿照推动车子,向前不过几步,又停了下来。
有人扯下车头的布牌。
“西灰三号车?”影卫问道。
阿照赶紧低头:“是。”
“以前没见你推这辆。”
“旧车轴坏了,七娘让换的。大人要是不信,我把她叫来。”
影卫抬头看了一眼车队。柳七娘站在后面几辆车旁,正在帮人重新系松开的灰绳。她察觉到这边的视线,只朝车轮指了指,又低下头继续做事,并没有急着过来解释。
灰工之间调换车辆很常见。车轴断了、车斗漏灰,哪一辆还能推便推哪一辆,执事也懒得日日更换登记。
影卫把布牌扔回车头。
“手伸出来。”
阿照将双手摊开。
缺掉的几根手指已经长好旧疤,指缝间嵌着黑灰,虎口也磨出一层厚茧。影卫只看了一眼,便让他退开。
影针落进炉灰。
蝶兰听见针尖在上方缓慢移动。它先碰碎了一块黑晶壳,发出极轻的脆响,随后越来越深。夹层顶部的铁板微微一震,针尖已经触到了上面。
外面的影卫停住动作。
针没有拔出去,而是沿着铁板边缘慢慢滑动。
那阵刮擦声贴着蝶兰耳边过去,尖锐得让人牙根发酸。她不敢抬手遮耳,只把手指插进百家衣的缝隙,紧紧攥住里面的布料。针尖距离她肩膀很近,中间只隔着两块铁板的接缝。
阿照看见针尖的位置,后背已经湿透。
他用鞋底悄悄踩住车轮,装作因为紧张而站立不稳。灰车向左偏了半寸,车斗上方堆积的炉灰随之塌落,一块凝结成团的黑灰顺着针身滑下,正好压住影卫的手腕。
后面的灰车没有及时停稳,车头轻轻撞了上来。
几块尚未冷透的晶壳从车斗边缘滚落,掉在门下的石面上,顿时冒出一片白烟。
影卫拔出影针,回身骂道:“推个车都推不好?”
后面的灰工慌忙跪下去捡晶壳。阿照也跟着跪下,不停道歉,手却先扶住了车轮,避免车斗再次倾斜。
“车轴歪了。”他低声道,“早上便一直往左偏。”
守在绞盘旁的老杜拖着一条腿走来。他用铁钩把晶壳拨回车中,蹲下敲了敲轮轴。
轮轴本就用过许多年,边缘已经磨损。方才撞了一下,此刻转动起来果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老杜站起身,对影卫:“这辆车早该扔了,西边一直不给新车。”
“少跟我这些。”影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弄进去,别堵门。”
阿照连忙起身推车。
老杜从车边经过时,手掌在车沿上搭了一下。他没有看顾长烬,只将声音压得极低。
“进去以后别停在明处。”
顾长烬微微点头。
灰车越过了门槛。
高墙将门外的大半炉烟挡住,门后的空气却更加灼热。热浪沿着长道一层层涌来,石壁上嵌着粗大的黑晶管道,里面流动着灰白色光芒。每隔一段距离,管道便会发出一次低沉的震响,黑色液体从接缝中渗出,顺着墙下沟槽流入不见底的孔洞。
蝶兰感受到温度的变化,知道自己已经进了兽炉。
灰车驶上平整铁轨,颠簸少了许多,速度也快起来。车队沿运灰廊向前,头顶不断有锁链和铁斗经过,沉重的摩擦声压住了饶脚步。每到一道岔口,便有人敲响铜铃,指挥不同的灰车转向。
蝶兰看不见外面,只能靠气味和声音判断自己经过了什么地方。
最初是炉灰烧焦后的干涩气味,随后空气中多出尸油的腥臭。车队又行进了一段,外面忽然传来铁笼剧烈晃动的声音,里面的兽类似乎闻见活饶味道,撞得栏杆不停作响。
一名守卫挥鞭抽在铁笼上。
“安静点!再闹,今晚全送去填井!”
兽类的咆哮没有马上停止,反而更加狂躁。守卫又抽了几下,旁边有人劝道:“别打死了,第三井那边还等着用。”
“死了就送尸池,左右不浪费。”
两饶声音随着车队远去,渐渐听不见了。
灰车在一处岔路前停下。
外面传来执事翻动木牌的声音。
“南尸池,左边。”
“黑晶坊,直走。”
“西冷灰去西一池。今日第二井刚停,别把热灰混进去,出了事都得填炉。”
阿照的车被分往西侧。
顾长烬听到“西一池”三个字,低头调整了一下肩上的灰铲。柳七娘准备的布牌没有失效,老杜按下的指印也通过了前门。他们已经进入兽炉外围,不过距离西内井仍隔着两道高墙。
运灰廊两侧全是劳工。
有人推着装满黑晶的车,有人拖动地上的粗链,还有人把成筐骨料倒入炉口。所有人脸上都蒙着湿布,只露出被烟火熏红的眼睛。监工站在高处木台上,长鞭搭在栏杆边,谁停下来喘气,鞭声很快便会落下。
一个抬骨料的老人脚下打滑,木筐翻倒,烧得发白的碎骨铺了满地。
旁边几名劳工立即蹲下帮他捡拾。
监工在上方骂道:“谁让你们停的?自己的活不干了?”
鞭子抽在其中一人背上,灰布衣裂开一道口子。那人缩了一下肩膀,仍将手中的骨块放回木筐。
老人被扶起来后,哑着嗓子了句:“够了,别管我。”
身边的人没有理会。每个人只捡了一两块,转眼便将满地碎骨收拾干净。木筐重新抬起,所有人继续向前,队伍连片刻都没有耽搁。
顾长烬从他们身边经过时,看见铁轨旁摆着两块细长骨片。
骨尖都朝向西面,其中一块稍稍偏斜。
这不是茶铺原来常用的暗号,却与卖水医师教给他的记号很接近。西面有路,前面有人查。留下骨片的人未必认识他,也未必知道灰车里藏着谁,只是听今日西门会有人进来,便在能帮的地方提个醒。
顾长烬没有停步,只在经过时把灰铲换到另一边肩膀。
“前面要查工牌。”他低声告诉阿照,“你照常推,不要看我。”
阿照嗯了一声。
通往西一池的窄门前,几名影卫逐个检查灰工身份。顾长烬使用的工牌属于一个三个月前死在烟道中的男人,名叫赵四。工牌上没有画像,只记录了身高、伤处和工时。
轮到顾长烬时,影卫用手中的木棍抬起他的下巴。
“赵四?”
顾长烬把声音压得沙哑:“是。”
“上个月少了六工。”
“烟道塌了,伤了左手。”
他把缠着旧布的手臂抬起来。布下面事先涂了烫伤药,气味很重,边缘还渗着黄色药水。影卫嫌恶地松开木棍,又看了看工牌上的记录。
“你不是在北烟道?”
“昨晚叫我们补西边的缺。”
影卫转头问旁边的执事:“西边缺人?”
执事正在核对一车骨料,头也没抬:“第二井停了,哪里都缺。”
影卫把工牌丢回顾长烬怀里。
“过去。”
顾长烬刚迈出两步,另一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辆运矿车从中间断开,满车黑晶倾泻到铁轨上,几条通道顿时堵成一团。监工的叫骂声接连响起,劳工们赶紧拿着铁钩和木铲围过去清理。
推车的人跪在地上挨了两鞭,始终没有辩解。
顾长烬经过那辆断车时,看见车轴内侧留着一道新鲜锯痕。锯口涂过黑油,平时不会显露,承受满车晶石后才会断裂。
他没有回头去找动手的人。
灰车继续深入,运灰廊向下倾斜,周围温度反而开始降低。西一池储存冷灰,墙后铺设着许多引水管,水流在岩石中奔涌,不时从裂缝中喷出白雾。
阿照低声问:“停哪边?”
顾长烬观察了一遍灰池。
池中堆着数十座灰丘,筛灰的劳工集中在东面,西侧第五座灰丘后方有一条废弃水沟,正好被高高的灰堆挡住。
“第五堆后面。轮子装坏一些,别一次倒灰。”
阿照点零头,将车推过去。
他把木楔塞进轮下,随后蹲在车侧拆动轮轴。顾长烬走到灰丘外侧,用长铲拨动表层冷灰,装作在为卸车清理地方。
“里面能听见吗?”顾长烬轻轻敲了三下夹板。
片刻后,车底也传来三声很轻的回应。
两人先将车斗上的炉灰拨向另一侧,再把夹板打开一道窄缝。白色水雾涌进夹层,蝶兰用力吸了一口气,先将百家衣递出来,随后侧过身体,一点点从车底挤出。
双脚落地时,她的腿已经麻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顾长烬扶住她的手臂。
“慢点。这里没人盯车,但不能待太久。”
蝶兰靠着车身缓了几口气。她抬头望向灰池深处,高大的黑晶管道横在上方,铁斗和锁链从白雾里来回穿校更远处,五座火井的轮廓被墙壁遮住大半,只能看见灰白火光沿着岩顶明灭。
西内井的位置被一道弧形黑墙围住。
“第一道门在灰池北边,平时运黑晶的车能过去。第二道门只有炉里的执事和影卫能进。我们先到第一道门再想办法。”
“璃会到哪?”
“旧水管通往第二井下面。他出来以后,离我们不会太远。”
蝶兰将百家衣重新抱好:“他身上有伤。”
“所以我们得快些。”
阿照已经把夹板盖回原位。他将剩余炉灰全部倾进灰池,又故意拆下一块轮轴,扛在肩上走过来。
“车坏了,我能留在这里修一阵。”他声道,“你们从水沟走。有人过来,我敲车轮。”
顾长烬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那些日后报答的话。阿照也没等他开口,转身回到车旁,拿起锤子敲打轮轴。
清脆的敲击声很快混入兽炉的轰鸣郑
兽炉外墙下方,璃正在旧水管里艰难前校
管道比瘸腿老人的还要窄。璃的外衣早已被热水浸透,紧贴在伤口上。紫金棍绑在背后,棍身几次卡进石缝,他只能退回去调整方向,再一点点向前挤。
第二火井刚停不久,排出的水仍旧滚烫。璃用手肘和膝盖撑住管壁,尽量不让身体完全落入水郑伤口在热水浸泡下重新裂开,一缕缕血很快被水冲走。
前方出现三条岔路。
右侧管道涌出的水最热,中间水流平缓,左侧则能听见铁链拖动的声音。老人交代过,遇到岔口便朝最烫的方向走,因为那条管道离火井最近。
璃把身体转向右边。
热汽扑在脸上,呼吸时连喉咙都泛起灼痛。他刚挤进狭窄管口,背后的紫金棍便卡住了。棍身上的裂缝碰到石壁,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头顶传来的脚步停了。
有人站在铁网外面。
“刚才什么声音?”
另一个人走近几步。
“管子热裂了吧。第二井停火后经常这样。”
“下面好像有水声。”
“管里没水才奇怪。你要下去看?”
那人沉默片刻,似乎真朝铁网下面望了一眼。
影子从上方落下来,覆盖住璃的手臂。璃贴在管壁上一动不动,右手已经摸到紫金棍尾端。污水从他胸口流过,将新渗出的血缓缓冲向铁网下方。
外面的人忽然吸了吸鼻子。
“怎么有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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