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风在墙前站了片刻,便将手收了回来。
那点炉灰粘在指腹上,颜色发黑,其中混着极细的晶粉。他捻了两下,晶粉接触灵力,亮起一丝灰光。墙上的五道兽影随之晃动,中央的襁褓也跟着收紧,里面传出微弱的喘息声。
青懿晟握住罗刹刃,盯着墙上的图。
“这里能打开?”
“不能。”李乘风答道,“门不在这里。”
青懿晟转头看他:“你刚才盯了这么久,就看出这句话?”
“还看出这幅图是给运货的人看的。他们不需要知道仪式怎么做,只要知道东西往哪里送。”
他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向墙顶。石壁常年受潮,上方生出一层暗绿色苔痕,唯有靠近左角的位置较为干净。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擦痕,一直延伸到旁边的无名牌位后方。
青懿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走过去踢开地上的碎牌。后面露出一截铁轨,铁轨上积着厚灰,边缘却没有完全锈死。
“有人用过。”玄无月道。
她手中的长明灯已经暗了许多。死魂封印里的东西会追逐灵力,火苗每亮一分,墙上的低语便多一分。她索性用手掌遮去半边灯光,只让一点微光照在脚下。
李乘风沿着铁轨向前。铁轨被大量牌位压住,走向弯曲,最后伸进祠堂右侧一排石架下面。石架上摆着几十只黑陶罐,每一只陶罐都封着蜡,罐身写着数字。
没有名字,也没有年月。
青懿晟随手拿起一只,里面立刻传出敲门声。
她皱眉,将陶罐放了回去。敲门声却没有停止,一下一下从罐子里传出来,随后又响起女饶哭声。
“开门,我孩子还在里面。”
哭声隔着陶罐发闷,听着并不凄厉,只有一股耗尽力气后的沙哑。青懿晟的手停在罐口,脸色慢慢沉下去。
李乘风走到石架尽头,在最下面找到一只木箱。箱盖没有锁,只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封条,上面写着“旧册勿动”。
他伸手便要去揭。
玄无月见状心中升起些许焦急,连忙提醒道:“有魂印。”
“看见了。”
“那你还碰?”
“写着勿动的东西,通常都值得动一动。”
这确实符合他的作风,都是半条命在阎王那吊着的人了,依旧是自己认定便我行我素。
李乘风将封条揭下。黑气顺着他的手指迅速往上爬,钻入袖口,还未接触皮肤便被一股灵力震碎。那道魂印沿着木箱向四周扩散,石架上的陶罐同时开始震动,许多陌生的声音从里面涌出来。
有人在求饶,有人在报数,也有人反复自己没有偷东西。
玄无月抬起长明灯,灯火稍稍一亮,陶罐中的声音便慢了下来。她银色的眼瞳中泛起一圈淡光,将魂印的扩散压在石架周围。
“我最多维持半刻钟。”
李乘风打开木箱:“够了。”
箱中放着六本册子。前五本纸页发黄,最后一本较新,边缘还没有被潮气泡烂。李乘风取出最上面一本,翻过几页,便递给青懿晟。
册子记录着死魂区送出的东西。
矿石、兽骨、尸油、活人,每一项后面都写着数量和去处。早年的记录比较详细,越往后字越少。炼狱城的执事显然觉得没有必要为这些东西浪费笔墨,许多活人只被记作一车、两车,偶尔才会在旁边标明男女和年纪。
青懿晟翻到中间,看见一页记着十七名孩童。
去处写的是兽炉西内井。
她没有话,把那一页折了起来。
李乘风拿起第二本,继续往后翻。玄无月站在他身边,替他照着灯。她看见册子里夹着一张较薄的纸,上面画着五座相连的火井。
“五兽井。”李乘风将纸抽出来,平铺在箱盖上,“五位妖皇的残魂分别压在五座井里。冷火先去掉杂念,再将它们牵到中间。”
玄无月看着中央那个圆圈:“晓年就在这里?”
“最后才会送进去。”
青懿晟立刻问:“最后是什么时候?”
李乘风继续看纸上的字。字写得很密,多数是炉温、晶核数量和引魂次序。他找到最后一行,手指在上面停住。
“冷火要转三轮。第一轮让五道残魂苏醒,第二轮将它们的力量汇在一起,第三轮才需要活着的心。”
青懿晟问:“现在第几轮?”
“我们在死魂区听见过两次炉鸣。若每一轮开始都会鸣炉,现在已经是第二轮。”
“还有多久?”
李乘风将纸折好,收入怀中:“要看炉里那群人动作快不快。短则几个时辰,长也不会超过一。”
这个时间谈不上充裕,却比他们最初以为的好一些。
青懿晟看了一眼墙上的襁褓,握刀的手稍稍松开。她没有因此轻松,只是终于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用。
李乘风拿起第三本册子。
这一册记录的内容与兽炉无关,写的是炼狱城历代尊者的魂契。每一任尊者接掌炼狱城,都要将一部分魂魄融入城心,用来驱动黑晶大阵和影卫。尊者活着时,整座城会为他提供力量;一旦身死,那部分魂魄便会回到城心魂井,七日以后才会散去。
册子最后少了两页。
纸张被人从中间整齐裁走,只留下靠近书脊的一条。那两页原本记载的内容,可以从目录里看出来。
一页是城主身死后如何收取魂魄。
另一页是以城主魂魄炼制死器的方法。
李乘风摸了摸断口。纸边很新,最多被撕走半年。
青懿晟也看到了。
“有人想杀尊者。”
“想杀他的人很多,能进这里看册子的人不多。”
“冥劫?”
李乘风没有立刻下结论。他将册子翻回前面,查了查近半年的出入记录。死魂区的守册人很懒,许多记录只有日期,没有来饶名字。最近一次开启旧册,发生在三个月前,旁边盖着一个黑色镰刀印。
三人都认识这个标记。
冥劫麾下的人,盔甲和兵器上都有相同的镰印。
青懿晟冷笑道:“他倒是很孝顺,孝顺到早就想取而代之了。”
“尊者应该知道他有野心。”玄无月。
李乘风合上册子:“知道和在意是两回事。尊者看不起他,觉得自己能一直压得住。冥劫大概也明白,所以等到了现在。”
青懿晟看向他:“你觉得他会什么时候动手?”
“尊者最弱的时候。”
“这不是废话?”
“有用的废话。”李乘风把第三本册子也收起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等尊者开始猎杀‘年’,还要分出力量炼制暗影铠甲,那就是冥劫等的机会。”
玄无月低头看着木箱中剩下的几本旧册。炼狱尊者忙着得到暗影铠甲,冥劫则在等着取他的命。炼狱城表面仍在尊者掌控中,内部已经有人提前计算他死后的魂魄该怎么使用。
这里的人连师徒之间也只剩下掠夺。
石架忽然震了一下。
玄无月手中的长明灯猛地缩,陶罐里的哭声重新快了起来。魂印已经越过石架,黑气贴着地面向三人蔓延。祠堂外的无名牌位也开始移动,牌位与地面摩擦,发出一片令人牙酸的声响。
“时间到了。”玄无月道。
李乘风把剩下几本册子翻了一遍,只取走其中一册地图,其余放回木箱。他来不及细看,却没有把东西全部带走。旧册里混着大量魂印,带得越多,他们越难离开。
青懿晟指着铁轨:“路在石架下面。”
李乘风点头。他走到铁轨旁,右脚踩住一块压在上面的黑色牌位,向下一压。牌位陷入地面,石架随即发出沉响,缓缓向两边分开。
一条运送陶罐的路露了出来。
路口被一扇黑石门封着,门上缠满铁链。每一根铁链都连着一只陶罐,门若被强行撞开,罐中死魂便会全部涌出。
玄无月皱眉:“需要找机关。”
“来不及。”
李乘风走到门前,一只手按在黑石上。
青懿晟看着他的脸色:“你现在还能强开?”
“当然有些吃力,不过你觉得可以的话,我们大可以在这里慢慢找。”
青懿晟不再话,转身守住后方。
无名牌位已经从祠堂涌入。牌位后面跟着一团团模糊人形,它们在地上爬行,嘴里叫着三饶名字。有些声音属于死去的人,也有些直接取自他们的记忆。
李乘风闭上眼,灵力沿着手掌渗进黑石门。
门内的禁制共有十二层,每一层都连着死魂。强行破开,死魂会顺着灵力冲入施术者的识海。对全盛时的李乘风来,这道门算不上麻烦;如今他胸口重伤,体内灵力也受到死魂区压制,硬来会付出些代价。
他的手掌在黑石上停了几息。
随后,门内传出第一声断裂。
铁链同时绷紧,陶罐被拉得离开石架,罐中的哭声越来越响。黑气沿着他的手臂往上钻,袖口很快染成墨色。
玄无月伸手按住他的肩:“我帮你。”
“守住灯。”
“你会被死魂侵入。”
李乘风睁开眼:“区区死人罢了,我见过的死人还少吗?至少我还活着。”
他得很平常,手下的力量却骤然加重。
黑石门中接连传出爆响。十二层禁制从内向外崩断,连着陶罐的铁链被灵力震得寸寸开裂。罐中的死魂刚冲出来,便被一股更强的力量压回地面。
李乘风脚下的石砖裂开,裂缝一直延伸到祠堂中央。
那些从无名牌位中爬出的死魂停了下来。
它们仍在喊名字,声音却越来越低。李乘风释放出的灵压覆盖了整间祠堂,将死魂区积压多年的阴气压回墙缝和陶罐。青懿晟回头看了一眼,没有露出意外。
李乘风若连一道封印门都打不开,也不值得青文耀如此忌惮多年。
喜欢九州情缘纪请大家收藏:(m.xaoxs.com)九州情缘纪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